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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个男人拿着一杯咖啡走出电梯,向右一拐,踩着早已穿得无比合脚的Roberto Cavalli牛津鞋踏进门,沿走廊走过一排排工位,向每个向他打招呼的人笑着轻轻点头。年轻时买的Gaultier衬衫掖进裤子,两根险峻的锁骨在里晃。他在走廊尽头一间玻璃办公室前停下来,慢慢弯下腰,微微眯起眼看门上新挂的金色名牌:品牌部总监 Juck Zhang。
看了一阵,他头也没抬,用空着的手抓住正巧路过的人的一只手臂。
“Lisa来了吗?叫她过来一下。”他说着直起身来,推门走进办公室,没急着坐下,而是放下咖啡,走到落地窗前,朝窗外的景色看去。其实谈不上景色,只是一块插满钢筋的工地,远处是潦草荒芜的农田。他啧了一声,有些失望地在办公桌前坐下。
“找我干嘛?”一个身材很好的卷发女孩穿着高跟,边用力推门走进来边问。
“Lisa,我的名牌怎么这样,”张超看她进来,大声抱怨,“换个好看一点的。”
“大哥,我拜托你了,全公司都这样好伐。”Lisa翻了个白眼。
“我不管,你自己看看这能看吗?这个金色的底,还有这个黑色的宋体和这个花体,”张超闭紧眼睛扶着头,做出头痛欲裂的表情,“这个设计师是谁啊,马上把他给我开掉。”
“这不归我管,你自己去HR找Catherine。
“她看我不顺眼,”张超皱皱眉,“你去帮我说。”
“……你要什么样的?”Lisa嫌弃地妥协。
“透明亚克力和白色的磨砂字,不要太高调,Helvetica就好了……嗯,等等,我再想想——”
“事真多,对话框里发给我。”Lisa根本没理他后面那句话,出去的时候还顺走了他的咖啡。临出门前她喝了一大口,皱起了眉头。
“噦,一把年纪了还喝焦糖玛奇朵!”
张超失落地看了一眼咖啡。
“你把我的奶油都喝掉了……”
“那你就别喝了,我帮你倒掉好了。”Lisa说,“你这个年纪要注意胰岛素水平和内脏脂肪了懂伐。”
“小姐,我才34好不好。”
“exactly!”Lisa一脸讥讽,眉毛一挑又放了下来,正色说,“张超,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把Wilson弄下去的,但是我劝你从现在开始好好干活,别害我到时候跟着你一起领大礼包——现在这个环境可能连大礼包都领不到。”
“说了公司里要叫Juck。”
Lisa是真的笑出声来了:“喔唷,一只假外企,侬帮帮忙好伐?”
她又想起了什么,说:“哦对了,小胡总叫你中午过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啊?哦。”张超愣了一下,脸色就没那么好了。Lisa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咖啡,最终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张超拿起咖啡,掀开盖子。掼奶油和奶泡都已经融化,米白色的饮料有一股浓香的奶味,他喝了一大口,甜味满足地冲上脑门。他叹口气,挺直的腰塌下去,让自己陷进宽阔的旋转椅里。
想到下午要去见上司,中午那顿张超吃得食不知味,吃到一半就感觉胃一跳一跳的,赶紧扔掉海南鸡饭的外卖吧,回办公室吃了一颗奥美拉唑。在电脑里挑挑拣拣,打了几个电话,说了几麻袋好话,终于把这一季度的数据凑齐,他拿上文件夹往大办公室去了。
办公室门口牌子写着副总裁 Charles Hu,和别的都不同,外墙全是磨砂玻璃。张超见里面隐约透出个人影,敲了敲门,听到一声“请进”,抱着文件,微微弯着腰钻了进去。
里面坐着个戴无框眼镜的年轻人,要是按张超的标准来说,只能算是个孩子。
“先煦。”张超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这个孩子让他紧张。他非常肯定不止他一个人这样想。尽管他几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他小时候自己就叫他先煦,长大之后也没能改掉这个习惯。从他入职以来,这家公司经历并购、重组、上市,以及不知多少次淘换,留下的老人少之又少,不知不觉间,整个公司好像就只有自己还在叫这位太子爷“先煦”了。
胡先煦挑起一边眉毛看向他,随即垂下眼点点头。
“你们部门这季度的kpi完成情况和下季度的计划。开始吧。”
张超翻开文件夹扫了两眼,收到身后,报出一堆数字和百分比,又把下季度的目标和一年内的工作方向展开说了。胡先煦没有打断,只偶尔在他停顿的间隙问几个问题,张超都对答如流。
胡先煦露出一个看不出情绪的笑,点点头说:“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张超知道过关,终于松了口气,像招财猫一样笑着摆摆手说,没有没有;同时一只手抓紧了文件夹,随时准备跑路。他缓慢向门边移动的路径被胡先煦一眼看穿。
“等等,没完呢,”办公桌背后那人开口拦住他,“你周三下班后有安排吗?”
张超故意作出苦恼的样子说:“还真不巧,约了新合作方的应酬。”
“推掉吧。”胡先煦淡淡地说,“和城建那边有个局,你陪我去。”末了又补一句,合作方那里也可以找别人去,看你。
张超只好答应。这次升职全是拜这位金童所赐,要是再拒绝,未免太不识相了。
“你今天……”胡先煦突然盯着他,张超心里一紧,却听他继续说,“……穿得很好看。”
张超忍不住眼睛一弯,笑了起来。胡先煦张了张嘴,扶了一下眼镜,又低下头去看手里的报告。
“去吧。”
张超知道这只能勉强算第一关,总监的位子自己还没有坐稳,要处理的人和事还多着呢。Lisa是他的心腹,当然要好好犒劳,于是在OA里把她的季度绩效评估拉满,title也改成资深品牌经理。Wilson已是手下败将,他手底下那几个人张超也懒得去折腾。一朝天子一朝臣,要怎么表忠心是他们的事,不必他操心。
他盯着屏幕,看着部门页面上那几十个名字和title,有些感慨。
想起他刚来的时候,这家公司旧还是一家大型国企底下濒临破产的子公司,刚刚被一家新成立的跨国集团以极低的价格收购。改制后,公司继续经营地产,又接手了一批烂尾楼重新开发,正赶上行业风口,竟然起死回生,业绩连年暴涨。这股势头很劲,但他本来不是擅长钻营的人,只管本分做事,求个稳定,因此开头几年毫不起眼,在HR部门当个助理,帮高管订订外卖和机票,偶尔跟着出差,当颗全能的陀螺。
其实他学历不差,说起来还是公司里第一个南大,只不过专业冷门,读的是考古系,又没拿到毕业证,带着一个行李箱滚出校门,稀里糊涂来了上海,又稀里糊涂地进了这家刚刚重组、管理稍嫌混乱的公司。
说是跨国集团,其实只是在开曼群岛注册,美元投资,但从老板到高管全是土生土长、一句外语不会的中国人,传闻最早是黑道起家,企业不过是洗钱的幌子。这也是空穴来风,看看老板身边保镖的样子就知道了。
应聘时,张超为毕业证的事情惴惴不安,哪知董事长胡鉴真大手一挥,说英雄不问出处,点名要他。如今他已能坦然在内部履历上写下南大考古系肄业,也从来没忘记胡总匪气凛然的接纳之恩。就冲着这一点,即使听过许多血呲呼啦的传说,张超也没怕过胡鉴真。
倒是胡鉴真的独子胡先煦,总让他不知怎么应对。张超和他认识得很早。那时正值暑假,张超看一个小学生天天来公司呆着,只当他是哪个同事的孩子,于是把自己的任天堂3DS带来借给他玩。小孩看着比同龄人成熟一些,但到底还是孩子,那里经得住这种诱惑。每天午休,张超都带着他打一小时《怪物猎人》。那时候的他在公司没有朋友,有人愿意陪他一起玩,正中他下怀,哪怕这人只是个孩子。他们交流不多,除了对方名字一概不知,自有一种不开口的默契。他还调侃小孩,说他和老板同姓,莫非是亲戚。小孩并不回答,张超只当他不想说。两人依旧每个工作日雷打不动,坐在楼梯井里打游戏。暑假过完,刚好通关。
第二年夏天公司去团建,小孩又出现在公司。他本想上去打招呼,却见他跟着老板上了一辆劳斯莱斯,跟在大巴后面。他这才知道原来胡先煦的胡就是胡鉴真的胡。发现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张超不免觉得尴尬。
再后来,胡先煦上了初中,公司渐渐就来得少了,只能偶尔见到他他在会议室写作业。这个年纪的小孩脾气很怪,胡先煦比一般小孩还要更阴沉一点,他怕被当成是装熟,也不太愿意去套近乎;有时路过,即使透过玻璃四目相对,他也会移开目光,急忙走过去。
老板高中就让他去了美国,在新罕布什尔州郊区读一所寄宿制私校。他知道这个是因为胡先煦某一天给他发了任天堂的好友申请,那时候他已经玩到《怪物猎人4G》了。胡先煦玩得比他好很多,这点他是承认的。
后来他们加上了微信。
张超问他一个人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不好,胡先煦说,烦死人了,我每天都想回国。
等暑假吧,张超说,你来公司啊,跟你一起打游戏。
胡先煦问他,为什么还呆在这个公司。张超说蛮好的啊,习惯了。胡先煦没再说什么。
那个时候张超因为和已婚同事搞办公室恋情,闹得整个公司人尽皆知。上司找他谈话,要他自己滚蛋,他辞呈都递上去了。
过了几天,辞呈被原封不动地打回来,那个同事被平调去了另一家分公司,一切又风平浪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暑假到了,胡先煦一次也没在公司出现。
张超再一次看到胡先煦已经是他高中毕业。一张成人礼的请柬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字是手写的,不知道是谁的笔迹。
当晚他比开始时间迟一些到了四季酒店,给门口保镖看请柬时,正巧碰到胡先煦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边打电话边走出来,脸色并不好。张超一愣,还是朝他挥了挥手。
胡先煦挑起眉毛,对电话里说了什么,飞快地挂断,快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先煦,好久不见。张超说。长高了,变帅了。
好久不见。胡先煦说。你一点都没变。
去哪里上大学?
旧金山。
哦,那回国方便一些。张超说,过去之前记得来公司啊,一起打游戏。
胡先摇摇头说,好久没玩游戏了。
这样。张超有些尴尬地盯着地面。
那你最近在打什么?胡先煦问。
《旷野之息》。张超说了一个单机游戏。
你还是喜欢玩掌机。胡先煦说。
对啊,比较放松,也没什么竞技性。张超说。上班就够累了。
胡先煦的手机这时候响起来,他不耐烦地看了眼屏幕,跟张超说了句很快回来,待会儿聊,就转身离开去接电话了。
张超向宴会厅里望去,找了一圈,除了本公司几个高管,一个他认识的人都没有,只好硬着头皮进去,按照请柬上的桌号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果然是和公司的人一桌。
这些人有些认得出他的脸却不知道他是谁,有些连他的脸也认不出,张超只好自我介绍,说自己是HR。努力社交一圈下来,他已经感到十分疲惫,找了个借口直接回家了。
回到家,他才看见胡先煦给他发的消息:
怎么没看到你?
你在哪?
你走了?
为什么?
张超被一连串的诘问弄得慌张起来,只好回复说,自己明天上班前约了牙医,不能太晚睡,所以提早走了。
胡先煦没有回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