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正文:
“来杯酒吗,我请你。”
吧台的光是暖的。
琥珀色的液体在调酒壶里翻转,冰块碰撞的声音细碎而清脆,像某种秘密的节拍。他把酒液倾入高脚杯时手腕微微一顿,酒液在杯中偏折出瑰丽的色泽,像他那双浅色的眼,在环境光里染上鎏金,很像一只赤狐。
“我不想喝烈酒。”我没看清楚他拿了酒柜上哪个瓶子,我又看不懂那些标签上花体的手写的繁复的字。不管今天开没开车过来我都不想在这种地方喝的烂醉如泥,我只是对酒吧感到一种不合时宜的好奇,于是也就走了进来,偏偏被这个调酒师惑了心神。
这时候赤狐眯起眼睛笑了,他把杯子推过来,语气轻得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没有酒精,骗你的。”
低头看那杯酒。颜色是介于粉和橙之间的某种过渡色,表面浮着一层绵密的泡沫,像落日沉进海面之前最后那一瞬间的光。
“你请我喝没有酒精的酒?”感觉被耍了。
“成年人也可以喝果汁。”
他靠在吧台内侧,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搭在台面上,没有撑住下巴,就是那样放着,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狐狸,随时可以伸出来,也随时可以什么都不做。大概是傍晚总会给人以慵懒感觉,狐狸随手把擦手用的白色毛巾搭在吧台栏杆上,从旁边拿来一瓶快见底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看起来温和、礼貌、周到,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可那层皮太薄了,薄到你总觉得,只要多看他两眼,就能看见底下真正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他声音拖得很轻,尾音懒懒地向上翘了一点,像是随口一问。
“在想你为什么请我喝这杯……酒。”
他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伸手扶住那副无框眼镜,“因为你看上去需要一个乌托邦。”
端起那杯酒,抿了一口。味道很干净,有点甜,夹杂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酸,像某种水果的余韵。分辨不出具体是什么水果,但那味道在舌尖停了一下才散开,留下很淡的暖意。
他注视着酒客的神情,“好喝吗?”
“还行。”
“还行?”他眉毛挑了一下,“这是调酒师被问到最不想听到的两个字。”
“那你想要我说什么?”
他想了想,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说我被你的眼神征服了,你随便调一杯都像施了魔法,我愿意为这杯酒奉上我的余生——”
我看着他,面无表情。
哦果然这种地方的调酒师都是轻浮役。但是他的态度和表现却根本挑不出毛病,可以说是端庄,要比那种衣衫革履但是又在酒吧夜店里放纵的人正派得多,一个无伤大雅不冒犯的玩笑话。他甚至给我一种如果我因为这句话不高兴了,会赔罪自罚三杯的感觉。
不过我没有不高兴,真是奇怪。
他笑出声来,声音不大,但胸腔里传出一点震动,“好吧。”他说,“我收敛一点。”
又喝了一口那杯乌托邦。灯光打在对面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极淡的阴影。他的西装马甲是深灰的,领口没有系领带,黑衬衫的两颗扣子解开了,露出一点锁骨和胸口的皮肤,很白。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停下正在擦拭吧台的动作,转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暖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琥珀的色调,细碎的光斑在里面转了转。
更像狐狸在锁定猎物了。
“易遇。”他说,“容易的易,相遇的遇。”
他顿了不到一秒,“你呢?”
我告诉他我的名字。他听完之后没有重复,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名字收进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我记住了。”他说。
他不是在客气,是真的记住了,就像是收到一颗他等了很久的种子,悉心照料把它埋在一片沃土里,保证会照顾它。我想知道他是不是装的,可又拿不准。
那天晚上我喝了两杯乌托邦。都是不含酒精的。第二杯比第一杯颜色稍微深了一点,酸味明显了一些,像是换了一种水果。
问他怎么调的,他说是秘密。
问他是调酒师吗,他说算是。
“算是”是什么意思?他想了想,说,“意思是这间酒吧是我的,但我更喜欢站在吧台后面。”
我闻言便打量了一下周围,灯光明暗有致,卡座沙发看起来就很贵,吧台的材质摸上去也绝不是便宜货。我重新看着他,他端着那杯只加了冰块的威士忌,抿了一口,没有看我,目光越过零零落落的被染成各种颜色的玻璃瓶墙,像是在给我时间消化这个信息。
“那你还挺低调的。”
“低调一点好。”他把杯子放下,冰块在杯壁上碰出一声清脆的响,“太高调容易被人记住。被人记住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那你还告诉我这间酒吧是你的。”
他侧过头,目光落回我脸上。这一次没有移开。
“因为你不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解释。他只是拿起我的空杯子,转过身去清洗。水流的声音哗哗地响了一阵,他的背影很好看,肩线平整,腰线收得很利落。再看向窗外,夜色已经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街道上的路灯在雾气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
“我该走了。”我说。
他把杯子擦干,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
“明天还来吗?”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一整面墙的玻璃酒瓶,灯光透过各种光怪陆离的液面落在他身上,像是把他整个人都浸在了一种透明的暖意里。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温和的、礼貌的、恰到好处的。
“你希望我来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手指在吧台上画了一个很浅的圈,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希望。”
我拉开吧台边的高脚凳,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蹭了一下凳子腿。也许是见我沉默了,就自作主张当做默许,易遇笑了笑,抿了一口威士忌,伸出手向我举杯示意。
“那明天见。我会调一种新的给你。”
“叫什么?”
“还没想好。等你来喝的时候再起。”
“嗯?”
“对,乌托邦也是我现起的名字。只调给你一个人。”
我最后推开酒吧的门,夜风灌进来,凉凉的。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吧台后面,隔着那扇正在合上的门,隔着玻璃和灯光和夜晚,他的轮廓模糊了一瞬,像一个正在淡去的梦。
但我知道不是梦。舌尖还残留着那杯乌托邦的余味。甜的,酸的,暖的。像什么东西刚刚开始发芽。这种感觉很奇怪,只是走进了一家酒吧,在吧台前和一个老钱调酒师聊了几句还喝了两杯被叫成酒的果汁,凭什么这个人就能像那点酸甜一样的感觉烙在味蕾一般?
路边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走在回去的路上,手机屏幕亮了,是一串陌生号码的短信。
-易遇。存一下。明天见。
他是怎么拿到我手机号的。既然他说酒吧是他的,这种事情大概也不难办到。把号码存进了通讯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字,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