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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發佈日期: 2026-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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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美伊索

題記:

*恒光x盲区

*可能会出现的设定包括但不限于:后天转化cuntboy、经期描写、受孕、炼、触手、异常信仰等情节,如有雷点,请自行避雷

注意:灵感来源《罗斯玛丽的婴儿》,有借鉴内容,存在大量不切实际宗教言论和封建思想,一切为满足个人癖好,不要当真

作品正文:

1、

盲区从小被单亲母亲抚养长大。在缺少父爱的环境里,他同他温静贤淑的母亲如出一辙——同样的苍白,同样的灰发,同样总是被愁绪覆盖的眼眸。

他的母亲曾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所以被男人抛弃后,她因教义拒绝堕胎,选择生下盲区,成为单亲母亲。未婚先育生子,与父母离心,再加上生育和抚养孩子耗尽了她太多心血,她变得脆弱,总是疾病缠身。

说是曾是,是因为她不洁的行为已被家乡的教会除名。带着盲区搬进新的社区后,她偶尔会参加教会活动,但没有加入。又因为单亲母亲的身份,社区对她和孩子都多有关注,社区教会的神父也时常去看望这位坚韧的母亲,给予一些帮助。

神父并不是个宽容的人。他固执坚守着信条,但依旧对做错事的人心怀怜悯。他愿意倾听这位单亲母亲的迷茫与痛苦,也愿意在生活福利方面为同她一样的弱势群体申请到更多补助。面对总是遭受霸凌而受伤的盲区,他会斥责那些粗鲁的孩童,将盲区平安地送回家;或是替他处理好伤口,答应他一起隐瞒这样的小秘密,维护这个孩子小心翼翼的自尊。

所以在母亲临终前,她紧攥着神父的手,恳求他收养自己的孩子。她不敢想,如果被福利院带走,以盲区这样沉默寡言的性子,只会遭受到比学校里更多的欺凌。

神父同意了。在母亲棺椁下葬的同一天,神父成为了盲区新的法定监护人。

神父家里的规矩很古板——餐前祷告、周末固定参加的教会,等等,但盲区都很努力地遵守。神父客厅里摆放着圣母玛利亚的画像,他告诉盲区:她是被神迹选中的女性,以处子之身诞下上帝之子,让世界得以被救赎。所以她被称为圣母。

可是她想成为圣母吗?在那个女性贞节与性命持平的年代,一位未婚处女诞下一子,若不是那孩子是上帝之子,恐怕等待少女的已是铁处女之刑。她有过选择的余地吗,上帝选中她,借她凡人的躯体孕育孩子,却从未询问过她可曾愿意。就像他的母亲,当她得知自己怀孕时,真的有选择的余地吗。

盲区不知道答案,但当他想母亲时,总会去墓园里为她摆放上一束黄玫瑰,期盼着在天堂的母亲会进入他的梦中。可事实并没有如他所愿的发展,。

每当盲区陷入梦境,总感觉到黑暗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没有形状却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轻轻地、不容拒绝地缠绕上他的躯体,一圈一圈、一层一层、慢慢收紧,直至将他包裹成如同茧蛹。每到梦见这种情况时,他总会在下腹一阵温热的坠胀感中醒来。

似乎是憋了尿,下体酸酸涨涨,被子下的双腿忍不住绞了一会儿,最后他掀开被子下床,去往洗手间。可坐在马桶上时……坐马桶?他需要坐马桶上小便吗?似乎不用,他可以站立小便……又似乎曾经母亲说过男生也可以坐马桶小便……男生?

盲区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他伸手往双腿之间摸去,柔软的、青涩的、饱满的、平坦的下体,他总觉得这里曾经有过什么……他的手在那一抓,只抓得住自己柔软的蚌肉,惊得他呼了一声,立马无措地放开了手。

次日清晨,在餐桌上吃早餐时,他并未将这些困惑告知监护人。他对第二特征感到羞耻且难以启口。但这位长着一张坚毅面庞却宽和细腻的男人注意到他的异常,“是早餐不合胃口吗?抱歉,我想你这个年纪应该做点金枪鱼三明治会好点,有助于你多补充点生长期需要的肉质…”

“不,松饼很好吃,谢谢”盲区眨了眨眼,然后将被糖浆浸透得过于湿软的松饼切开,大口大口表现得很有食欲那样咽下。


2、

母亲去世后,神父为盲区安排了转学。

他并非在这片社区出生。当初随母亲搬来时,社区学校曾拒绝了他的入学申请——态度坚决又排外。然而在神父的安排下,一切阻碍都变得轻而易举。在这个社区里,没有人不尊重神父,没有人会无故缺席每一场安息日的祷告。

这片社区人口稀少,学校因此拥有了与人数极不相称的宽阔校舍和充裕设备。与盲区从前就读的那所拥挤喧闹的公办学校相比,这里简直奢侈得过分。

似乎所有人都知道盲区的新身份。人们对神父的那份尊重,也毫无保留地延续到了他身上。他鲜少在同龄人身上感受过如此温暖客气的对待(比起从前学校里尖叫吵闹的那群人,他更愿意在心里称他们为猴子、蛮族)。起初他仍有些小心翼翼,但很快就习惯了。因为这所学校里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一样,规矩、虔诚。

他们都穿着整洁纯白的制服,哪怕是最好动玩闹的年纪都能保持制服的纤尘不染。纯白、没有一丝褶皱的衣料,行走间晃动的羽毛模样的流苏装饰,让他们看起来像一群白鸽、一群一模一样毫无特色的白鸽。明明每个人的发色或深或浅,偏偏却与白色如此的和谐。

只有他、只有盲区,他顶着一头浅灰色的头发,像是白鸽里唯一一只显眼的、格格不入的灰色鸽子。

盲区起初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对。直到某天在厕所,他像往常一样走进男用隔间,却在看见男生们对着小便池解手时,莫名感到一阵怪异与难堪。他立刻进了隔间,反锁上门,脱下裤子,低头看向自己。

那里光洁、稚嫩而饱满,紧闭着,从未被任何外力(人)触碰或打开过。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似乎与其他人不一样。他或许是个怪物。

他该怎么办?

像从前在那所学校一样,独来独往,躲避他人的目光,尽量缩小存在感,祈求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吗?

可他从前……是怎样的?

他曾经是怎样生活的?

他——

胸口的吊坠忽然发烫,烫得他猛地一哆嗦。

盲区这才回过神来。他重新穿好裤子,推开门。就在那一瞬,后背猛地沁出一层冷汗。

不知是不是错觉,门开的一刹那,所有人的视线似乎同时收了回去。水龙头的流水声、进进出出的脚步声、门吱呀开合的声音,一切重新按下了播放键。

那股被注视的怪异感,一直缠到他离开厕所。出门时,余光里,他看见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在他身上——如芒在背。他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了出去。

 

3、

那是一个寻常的周末清晨。

盲区在下腹的坠痛中醒来,他险些直不起身子,腹腔深处沉甸甸地坠着,似是灌了铅,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扯着他的内脏往下拽。他以为是自己吃坏了肚子,撑着床沿起身时,却感觉到双腿间一股濡湿的异样。

内裤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痕迹,边缘已经干涸成深褐色。他瞪大了眼睛,呆愣愣地看着那片刺眼的颜色,像是在看试卷上被标错的标注。他将手伸到身下,触碰到一股温凉的湿润,抽回来时,指腹上沾着更加鲜红的、似是刚从他体内经由下体那个器官流出来的,散发着铁腥气的血液——甚至在他的指尖还挂着一缕恶心的、粘稠如鼻涕般的暗红色组织。

盲区知道这是什么。在上周五的下午,昏昏欲睡的时间点上的生理课,在那间采光极好、被太阳烘烤得暖烘烘的教室里,严肃而不苟言笑的劳伦斯夫人用她那平稳无波、如同机械宣读指令般的嗓音,向所有人讲述了人体的奥秘,她用教鞭拍着屏幕上放大的解剖器官图,逐一念出生物学意义上的学名。

盲区坐在座位上,脊背僵直。他盯着那张图,以及下面标注的小字:附图1.女性生殖器剖析图。

他认识那个地方。

每次上厕所时他都能感受到,每次洗澡时他都能触碰到。那个紧闭的、光洁的、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的、禁忌的地方,此刻正被放大数倍,以科学的名义投射在雪白的幕布上,被十几个穿着纯白制服,与他同龄的孩子安静地注视着。

“月经初潮是女性进入青春期的标志……”他似乎还能回忆起劳伦斯夫人平静无波的声音。

他的下半身是女孩子。

或者说,他是女孩子。一个进入了青春期、拥有正常孕育功能的女性。

他看着自己沾着经血的手,忽然感觉视线扭曲,变得一片模糊。身体似乎都站不稳,摇晃了好大一会儿,直至撑住墙壁才勉强找回一点现实的重心。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冲掉马桶里的血迹,一点点洗干净自己指缝、掌纹里的猩红。这时,他听见卧室里传来脚步声,当他打开门时,看见一位熟悉的妇人站在里卫生间门口几步的距离,眼中交织担忧又欣喜地看着他。

盲区记得这位好心古怪的妇人,曾住在她和母亲那间小公寓的隔壁。被隔出来的小公寓隔音并不好,他常常能在小卧室里听见老太太拖沓着脚步走过木地板的声音。但在那些母亲需要加班的深夜,盲区经常被托付给这位独居寂寞的老妇人,她会为他烹煮简单的晚餐,或是烤几块散发着暖意的蛋糕与点心。

母亲去世后,盲区只在教会活动中见过他。老妇人还惦记着他,不时会送几块饼干、或者其他亲手制作的蛋糕过来。如今再次相见,盲区没由来地眼眶发热,但第二阵眩晕向他袭来,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更长、更加强烈,脚下的木地板开始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遏止的速度旋转,让他不知该将双脚踏在何处。

老妇人赶忙搂住他,那力道意外地强劲,完全看不出她是一位身体孱弱、总是无力拖曳着脚步的老者。盲区没有力气再去深究这些异样,他被老妇人搀扶着,坐在床上,老妇人坐在他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又爱怜地抚摸着他的额头。“你长大了,亲爱的,初潮的时候会有些虚弱是正常的。”她温热的掌心贴着盲区的皮肤,“你现在只需要好好地睡一觉,好好休息。”

可是他还要去参加周末的弥撒。盲区这样想着,嘴里也不受控地咕哝着说了出来。老妇人轻柔地抚过他的眉骨:“现在没有什么比你的身体更重要。”

“你现在只需要好好睡一觉,”老妇人抚摸着他的额头,说“好好地睡一觉,好好休息。”

盲区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模糊间,他看见老妇人用来挽发的发夹是一只翅膀的形状——白色的、鸽子的翅膀、翅膀。

他听见耳畔传来翅膀用力煽动的扑腾声,扑腾——扑腾——。

他感觉到自己的上衣被解开、脱下,接着是睡裤。随后,他的双腿被分开,一块温热吸水的布料在他下体擦拭着,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这时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因为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注意到教堂穹顶描绘的内容。或者说,教堂的穹顶早已不复存在,那是一个从未知空间撕裂云层的裂口,刺眼的光芒从中倾泻而下,毫无神圣的温度,只带着令人窒息的、苍白的绝望。

连这束光落入凡间,都仿佛在实施一场亵渎的暴行。面容精致、双目紧闭的神明孑然悬浮在光晕正中央。

太近了,近到盲区能看清祂衣袍的褶皱和描绘的金色纹路,近到他看见神明脑后如太阳图腾般的冠冕,近到他看见蜷曲的头散发的光芒,到他看清那四对羽翼中伸出的无数人类肢体。无数只惨白的、或抓或指的手臂从羽毛里伸出,以违背常理的诡异角度扭曲、翻折。盲区忽然意识到,那似乎并非从羽毛里伸出的肢体,而是正在被羽毛一点点吞噬的、挣扎求生的惨状,在那无声的动作中,他仿佛听见了凄厉的惨叫。

多么神圣辉煌的场景,多么罪恶亵渎的献祭。

“他在发烧!”盲区听见有人说话,这声音似乎有点耳熟,发音含含糊糊,是那位臭脾气的农夫大叔。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平稳冷漠的嗓音,是劳伦斯夫人:“那是他的体温,孩童体温都高。”

盲区感觉到背后贴上一块冰凉的物体,隔着布料都冻得他浑身一颤。“把他的手脚都捆紧点”很快,便有人用布料将他的四肢分开绑缚。他迷迷糊糊地看见有一群人围拢过来,他们都穿着或披着纯白的袍子,在身上或多或少装饰着羽毛,他们手里举着白色的蜡烛,烛火在他们围着盲区转圈吟唱中明明灭灭,宛如夜空中环绕的星群。

吟唱的声音逐渐模糊、逐渐远去,盲区听见翅膀的拍打声音,扑腾——扑腾——,以及某物裂开的清脆响声。有某个存在靠近了,冰凉的手抚摸上他裸露的躯体,他确实想挣扎,但手脚都被紧紧捆住。那双手对待他,就像是在确认、熟悉一件物品,从他的额头摸到眼角,从鼻梁滑向嘴唇。接着,手指伸进盲区的口腔,按了按他柔软无力的舌头。下意识的吞咽让盲区无意地吮吸着那根手指,喉口痉挛般的抽搐让他忍不住呜咽出声。

什么东西同那双手一起攀附上他的身体,柔软的、冰凉的,钻进他被捆缚的缝隙里,向上缠绕着他的双腿,像是蛇但更柔软光滑。

盲区那并未发育(也可能无法发育)的乳房被那恶心的玩意一圈一圈强行拢起,挤压着他本就不多的乳肉。他只有下身是女孩子,因此在冰凉的、类似章鱼触须般的生物触碰他乳尖、挤压他的乳腺时,他所能感受到的,便只有疼痛和羞耻。

被这些粘软胶质攀爬过的皮肤很快开始发热,盲区分不清这冷热夹杂的触感因何而起的。只能勉力对抗着这昏沉的感觉,却生不起一丝一毫的力气。很快,他感受到那双手和触手从腰肢抚摸、游走到他的胯骨,最终停在他的双腿之间。触手勒住他柔软的大腿和臀瓣,将私处略略分开,滑腻的茎身从缝隙里蹭过,他无法遏制地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呻吟。

然而那些触手也并未放过他的嘴,在他吐着舌头喘息时,柔软的柱体便挤进了他 的口腔,拥进他的喉咙。缺氧和呕吐感刺激得盲区呜呜咽咽地哭泣,他只能仰起头,努力伸长纤细的脖颈,让触手得以更顺利长驱直入。

若是有人能看见,定会惊骇的发现,这具稚嫩的身体正遭受着罪孽的亵渎——那粗长的茎身在他脖子上顶出惊人的凸起,他被噎得眼珠翻白,泪水止不住地从眼角淌落。

忽然,一只手落在他被私处,拨开他青涩紧闭的外阴唇,触碰到稚嫩的阴蒂。盲区试图绞紧双腿却无济于事。只能任由那手指或轻或重的拨动,指腹挤压着粉嫩的阴蒂。他颤抖着吸了一口气。他似乎感觉经血越流越多,下体湿热,近乎要融化。他还在青春期,下体尚未生出毛发,光洁白皙的的地方已泛着红,一是血染的,二是被某个存在玩弄出来的。

他的声音越发甜腻起来,仅仅是在被缠绕、被爱抚的情况下,他就已挺着腰,小腹紧绷,那口还未被进入的屄喷出混合着经血的潮水。

恭喜、恭喜,你已经是一位性成熟的女性了。

这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像是一道宣判,结束了这场怪诞屈辱的刑罚。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道嗓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围绕着他。他们聚集在他的身旁,一圈又一圈,一道又一道密不透风的、白色的人墙。他们依旧穿着纯白的长袍,缀着羽毛模样的装饰。盲区想要看清他们的脸,但那些面孔在他失焦的视野里融化、变形,他尽可能的辨认着——劳伦斯夫人紧绷的嘴角、农夫大叔粗犷硬挺的下巴,神父笑起来时脸颊深切的法令纹,最后统统模糊成一片没有五官的、过度曝光的画面,唯一清晰的是他们身上的羽毛、洁白的羽翼,一只又一只,似要将他湮灭。

“恭喜你,”众人又一次齐声说,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你已经是一位性成熟的女性了。”

 

4、

自初潮之后,每隔数月,在他经期将至的那些日子,盲区便会陷入一种无法抗拒的昏沉。

不是睡。睡有边缘,有梦的浅滩;而他是被某种东西从身体里抽走,像灯芯被人捻灭。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熄灭的,也不知道黑暗持续了多久。醒来时,躯干沉得像灌满泥沙,四肢绵软,赤身裸体。唯独下腹深处那阵坠胀感依旧盘踞着,腿间隐秘处泛着痒、热与红肿。他告诉自己,这是经前综合征——至少社区医生是这么说的。

神父按照医嘱喂他熬药,深褐色的药汤味道苦涩而腥甜,每次他都必须捏着鼻子灌下去,当着神父的面,将那碗黑汤喝得一滴不剩。一个月要喝三次,,每次都在他们算好的日子里。盲区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计算什么,但他能意识到,他们是掐着日子来的,像农夫掐着播种与收获的节令。

老妇人来得更加频繁了。她总是带着热腾腾的汤、刚出炉的糕点,甚至学会了母亲曾做过的烘焙南瓜子。她总是耐心地替盲区缝补衣物(对神父来说缝补衣物实在是个难题),替他梳理那头有些过长的浅灰色头发。梳子柔软的穿过发丝,她嘴里哼着一段盲区有些熟悉的、单调的旋律。在每次沉沦的梦境里,他都曾听过这样缓慢、古老、周而复始的声音。

他问这是首什么歌?

老妇人告诉他,这是我们的素歌呀。盲区这才意识到,是那种由风管琴弹奏的曲子,原来经由人哼出来是这样的声音,可这又与自己梦境里的发音并不一样可这又与自己梦境里的发音并不一样——梦境里那个声音更低沉、更黏稠,像从某个深处翻涌上来的、跨越光年模糊失真的呢喃。

“你近来气色好了许多。”神父说。

盲区低头看向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臂。他似乎确实比从前丰腴了些,手臂似藕节般圆润,曾经被划破留下的伤口早已淡化得无影无踪。肤色也比过去更有血色,白皙中透出健康的粉,他的头发也长了许多,足以让他扎在脑后。有时,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眉眼越发柔和,神似记忆里母亲的自己,忍不住抬手小心翼翼地抚摸上小腹。他似有所感,忽然又惊得放下了手,他在心中告诉自己:我只是下半身是女孩子。

他注意到学校里同龄的女性正在经历二次发育,胸脯微挺,含羞带怯地隆起。而他站在镜前,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胸膛,乳晕的颜色似乎比记忆中更深了些,也更大了。他愣住,凑近去看。就在他试图伸手触碰自己异样的乳房时,卫生间透气的小窗台上传来鸽子咕咕的叫声。恼人的、没有礼貌的鸽子。无时无刻不在的鸽子。

盲区最终洗漱完,换上制服,出发去了学校。路上,天空中时常有几只、或者一群白鸽翱翔而过的影子落下。最近,社区里的鸽子越来越多,几乎见不到其他品种的鸟类或其他动物。随处可闻的咕咕声,时常飘落的羽毛。教堂将此视为福泽,白鸽是神明的眷族,到处可见人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色彩。神明、神明。他们信仰并歌颂的是神明,尊敬伟大的“Eternal Light”——仁慈的君主、慈祥的父

“Eternal Light。”盲区在心里默念出这个音节,忽然僵住了身体。某种东西在他的胃里痉挛,沿着食道逆行,涌上咽喉。他有些作呕,几乎要弯下腰,将某些被强行灌入体内的物质呕出来。就在此时,一只纤细的手勾住了他的臂弯,霎时间让他忽略了那阵剧烈的生理反应。

那是一个女孩的手,正强势地挽住他的手臂。姣好的面容带着笑,那女孩像她温柔而八卦的母亲,同样长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睫毛扑闪间,仿佛已说尽千言万语。

“你还好吗,伊索?”她的目光探究,落在他捂住小腹的手上,“胃不舒服吗,是没有吃早餐吗,幸好我母亲总爱多做些午餐让我带来,我可以分你几块三明治,你爱吃哪种口味的?带酱料还是不带酱料?腌黄瓜喜欢吗?”

苏珊娜·艾伯特的话像石子砸进平静的水潭。涟漪溅开时,盲区才注意到,路上所有人都已停下脚步,直直看着他。那些目光分毫不差,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仿佛他只要说错一句话,就会立刻被群起而攻之。

他还能做些什么吗,标准回答是什么?

伊索似乎感觉有汗从后颈滑落至衣物中,他尴尬地笑了笑,将手抽了回去。

“谢谢你,我只是走得太快,胃有些不舒服。”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无数道视线也一并收了回去。停住的动作重新流动,中断的交谈也接上了话头。刚才凝固般的世界,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那就好,”苏珊娜笑了笑,她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明显的梨涡,“如果你有什么不舒服可以和我说说,我妈妈是教徒,我也是。我很乐意和你交朋友。”

伊索随意应付了两声,点了点头便要离开。

在这片社区里,人人都是教徒。

伊索也是——至少名册上是这样写的。

 

5、

母亲去世一年后,盲区的身体像一株被施了过量肥料的植物,以一种令他不安的速度拔节生长。他的个子蹿高了许多,去年还拖地的制服裤脚如今已缩到脚踝上方,露出一截纤细的踝骨。神父带他去裁缝那里量了新的尺寸,老裁缝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眯着眼打量他,干瘪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在量尺上掐出一道道记号,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臀围那一栏多停了两秒。盲区低下头,看见自己腰部以下那道不容忽视的弧度,制服裤在那里被撑出一种圆润的、柔软的轮廓,像一只尚未完全成熟却已开始膨大的果实。他的脸烧了起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拽上衣下摆,试图遮住那处令他难堪的线条。

“你长大了。”神父说。

这句话他开始频繁地从神父口中听见。神父的语气总是温和的、沉稳的、充满欣慰的,像一位园丁在审视一株正在抽穗的麦子,像一位牧人在抚摸一只逐渐膘肥的羔羊。

但盲区隐约能听见一些别的东西。在那些赞许的间隙里,在那些刻意放轻的、近乎耳语的感叹中,他捕捉到了一些奇怪的用充满欣慰语气说出来的词汇。有时是“成熟”,从老妇人哼唱素歌时忽然转头看他的眼神里流淌出来。有时是“时候到了”,从劳伦斯夫人在走廊上与他擦肩而过时轻轻碰触他肩膀的指尖渗透进来。还有一次,他半夜醒来,听见神父在客厅里用那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在低语,声音压得极低,但盲区听清了一个音节,被反复咀嚼着、念叨着——那个音节让他后脊发凉,因为那音调与他梦境里那个黏稠的、从塌陷的苍穹中降临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终究没有问出口。他已经学会了在这片社区里生存的法则:当所有人都用同一种眼神看你时,最好的回应就是垂下眼睛,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现。

那天傍晚,神父让他早点休息。盲区躺在床上,看着窗外苍白的月亮被薄云切成几片模糊的光斑。鸽子在屋檐下咕咕地叫着,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沉,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墙壁爬上来。他的下腹又开始坠胀了,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沉、更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膨胀、蠕动、撑开他的骨骼与血肉。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冷汗很快浸湿了枕面。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按住,往漆黑的深水里拖拽。他又听见了那熟悉的、古老的、周而复始的素歌旋律,只是这一次,那旋律里夹杂着一种盲区从未听过的、细腻的、近乎贪婪的呼吸声,紧贴着他的耳廓,缓缓地、满足地,吐出一口潮湿而温暖的气。

在他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一个念头落入他涣散的意识里——他们计算的日子,又到了。

这次他似乎终于看清了那个存在的面容,那是套着人类躯壳的扭曲存在,他真实的模样是投射在影子里的,是他从未在人世间见过的扭曲,哪怕是《神曲》所描绘的地狱景象也不及祂千万分之一可怖。那诡异又熟悉的怪物,无数个梦境里缠绕着他,痴缠、狎昵、调教、催熟他身体的怪物。祂的背后是四对畸形的翅膀,覆盖着羽毛,又生长的人类的手臂,祂周身环绕着不断蠕动变化的触手,彷佛是从这具人形躯壳下钻出来的细长的肉团。光滑的长条状触肢轻而易举地束缚住他的四肢与躯体,轻车熟路地摩擦过他身上每一处经由祂亲自调教出的敏感点。被缠绕挤压的窒息感和电流般的快感一同刺激着神经,尽管让他有些呼吸困难,但早已习惯了如此对待的伊索已会熟练地呼吸、换气。

那只手轻柔地触碰着伊索的脸颊,试图抚平他紧皱的眉头。祂的祭品看起来意识已经飘散了,如此的不忠诚让祂伸出一条触肢,固定住人类的脑袋。随后祂低下头,本该有种人类五官的精致面庞忽然被黑暗覆盖,无机至的黑暗里忽然伸出几道分裂的触须,粗大柔韧的肢体撬开了人类的唇齿,同时用手钳住下颌,让伊索无法拒绝。祂用神经末端发达的触肢探索起人类湿热柔软的口腔,滑过人类粗糙的舌苔 ,僵硬的牙齿,触及到敏感的咽喉时,伊索生理性地吞咽让祂被湿滑紧紧包裹。祂对品尝到的温暖十分满意,并施加了更多,加以索取羔羊的美味。

纠缠不休的深吻令伊索近乎窒息与恶心,那分叉的触手会不时戳到喉咙,让他无端升起被强行灌入食道的恐惧。似乎经历过很多次了,他已学会主动吞咽,讨好似的吸吮。直至他嘴里的触须真的强硬的穿过喉管,在他的咽喉脆弱的肌肤下撑出骇然的形状。无法吞咽的涎液从撕裂的嘴角留下,他能感觉到喉头泛起来的猩甜,剧烈的痛疼和窒息使伊索的身体激发了求生的本能,挣扎了起来,可无法撼动祂的一丝一毫。

在咽喉不断被推进的过程中,伊索的双眼不断流出生理性泪水,整张脸、甚至整个身子都湿漉漉的。他被捆缚的双腿颤抖着,腿间滴落这液体,黏糊糊的,似乎是在喉咙被进入的时候,已经小小的去了一次。

喉中的触肢趁着他高潮余韵中的喘息时,突然抽搐着射出成分不明的液体,滚烫的液体冲刷进食道,一路强硬地灌满他的胃囊,甚至让伊索产生了可能要被撑破的错觉。可就在他被强行灌入未知液体的同时,他颤抖着腰肢,撅起那肥硕的小屁股,曾经青涩紧闭着的蚌肉不知何时变得艳红熟烂,阴蒂颤抖着从包皮里探出来,在无人慰藉的情况下,屄穴微张喷出一道清亮的水柱,竟是被口爆侵犯到潮喷了。

他的身体似乎也在发热,那些可疑的液体散发的热量自他的胃开始向全身扩散,皮肤、脏器无一幸免,仿佛疫病般一旦被感染便束手无措,只能呻吟抽搐着,任由触手将他的肢体摆弄,将他的大腿抬高紧贴着躯干,让他湿透了的下身袒露在祂面前。为了让祂看得更真切,两根格外纤细的触须探进阴唇,甚至被人类分泌出的体液弄得一样湿滑,好几次拨不开两半阴唇。最终因充血而变得嫣红、不知羞耻屄口吐露着清液的穴,犹如绽放的玫瑰般展示在祂面前。

伊索是清醒的,却仅仅像溺水之人暂且浮出水面换得一口呼吸——每一次起伏都将他再度拖入窒息的深渊,水从口鼻灌入,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又在某个临界点将他抛回水面,反反复复,始终不让他彻底沉没,始终让他清醒而真切地、一分一秒地面临那即将施加于他身上的事。

越来越多的肢体、触须聚集在他身上,它们挑起本就敏感的阴蒂,又压又碾,刺激得穴口汩汩吐出一泡一泡的清液,甚至恶劣地圈住挺翘的蒂头,狠狠向外拽,逼得伊索只能跟着拽动的力度挺腰,像是要用这无用的小东西操动什么一样可笑。两根触肢圈住他的乳房,熟练地似手一样灵活地揉捏着顶端的乳头,刺激着乳腺。被调教敏感的身体早已将快感无限放大,快乐的神经元远大于痛苦,不断刺激着伊索的大脑,但最该被对待的那处却始终被冷落着,不甘寂寞的屄穴张张合合,哭泣般流出更多体液。

过去那些晦暗不明的梦境此刻如幻灯片般在眼前闪回——原来不止一次,是许许多多次,在这里,在这座祭台上,那被信奉的神明降临在他面前,俯身品尝他,耐心催熟他,如同农夫等待一枚青涩的果实缓慢膨大、变软、渗出蜜汁,只为将他变成最适合的模样。他曾以为那些只是梦。那些缠绵的爱抚、那些从内部撑开他的胀痛、那些缠绕在他肢体间的触感,他意识到这些都是真实的,真实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从何时开始,他就已经被算计了。吟唱的回音仍在耳边絮语,“感谢Eternal Light。”

“感谢Eternal Light。”伊索回应着那些声音,念了出来。同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抵在了自己敞开的、饥渴的穴口上,只是头部在穴口上蹭了蹭就能感受到那是何曾可怖的巨物。以他凡人之躯,真的可以容纳此等大小的巨物吗。结论当然是不可能的,可被选中的祭品如今连颤抖都无法做到。

祂不急不躁地在屄口处研磨,引诱地那张小嘴在每一次请问头部时,发出啵啵的声音。人类的体液更快将那根巨物覆盖上一层水光,借着那层润滑它缓慢地挤进伊索狭小的阴道口。

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过程,带有一点韧性的阴道口被撑得发白近乎撕裂,下身的剧痛仿佛要将盲区撕裂成两半,但淫荡多情的穴肉却不顾灵魂的痛苦,早已饥渴的紧紧包裹、吮吸着入侵的邪恶。在被撕裂的剧痛和被填满的鼓胀中,伊索失禁了。

巨大的生殖器在进入的那一刻便挤压着他的膀胱,克制不住的尿意在被完全填满时倾泻而出。他呜咽着哭泣,可身下尿道口和屄穴同时喷出液体。他清晰地感受到那东西在体内拓展,分开他的脏器,感受到它挺进的速度,诡异的满足感让他头发发麻,脚趾蜷缩。处子本紧致的穴口现在被撑大到恐怖的程度,阴唇被拉长成淫荡的一条,少年平坦流畅、柔软的小腹被突兀地顶出一个可怕的弧度,隔着薄薄的肚皮,他感受到那东西在体内搏动着,仿佛是他第二个心脏。

这场献祭才刚刚开始,但人类脆弱的阴道长度有限,那头部很快便触碰到了宫口。脆弱的、娇气的小口过被轻轻一撞,就尖叫着喷出大股液体。伊索腹中的巨物缓缓抽出,连带着堵在体内的水液也一股脑地流出,他像是个坏掉的水龙头,到处都在哭泣流水。伴随着咕叽咕叽的水声,伊索颤栗不已,甚至小幅度地扭动着腰部去迎合神明的交娈。

腹部压力骤然减少让伊索终于在痉挛和哭叫中喘上气,他的大腿肌肉不受控地抽搐中,下半身已完全不听使唤。可怜刚才还是处子的小嘴,已经完全合不上,留下一个被过分撑大的穴口,淫乱地大张着挽留还未离开的头部。

神明俯下身去请问他贪婪淫荡的小妻子。伊索的视线聚焦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部,但紧接着他更快与真正的眼睛对上了视线,在祂胸膛正中间,一颗巨大的、活生生的来自深渊的眼睛,正向上紧紧注视着他。伊索的瞳孔忽而不受控的放大直至占据整个眼白,又缩小,如同蛇类的竖瞳。他想尖叫,舌头却不受控,喉咙滚出哦哦般,幼童学语似的喊叫。在鼻血流出的那一刻,祂又一次进入了他,并猛然加速大力肏干了起来,每一次都狠狠碾压敏感点,又敲击着宫口,将穴口撞打得汁水淋漓,打出乳白的泡沫。

恐惧、失血、眩晕、性爱、快感,无不刺激着伊索。在超越人类承受极限的强烈刺激下,他的双眼涣散着,不受控的上翻。他的理智在与神明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便荡然无存,现在他只是一具承受性爱的躯体,他的灵魂在直面神明时早已湮灭,破碎的魂魄被困在这具躯壳里,尖叫高呼着:为Eternal Light献上一切!

非人的阴茎最后一次插入,破开已疲软的宫口捅进颤抖着的宫腔,巨量的、冰凉的、精液让伊索激得浑身颤抖。精液以一种可怕的力道冲刷着子宫壁,将狭窄的宫室撑大、鼓起,令他看起来像个失足、意外怀孕的未成年母亲。祂拥住颤抖的人类,亲吻他鼓起的腹部,体内无法容纳的液体因压力从缝隙里溢出,滴入阒暗的漆黑中。


5、

伊索是从一直迟来的经期中意识到不对的。

那天清晨,他在洗手间里弯腰洗漱时,一阵猛烈的眩晕攫住了他,他的胃里翻江倒海,逼得他扶住洗手池干呕了许久。他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透露着风韵的面孔,他的脸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眼角泛着水光。他抬手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缓了,抚摸着小腹。这里曾经被某种东西填满过,以至于他一醒来就从床上跌落,狼狈地匍匐在地上呕吐。鼻血滴入他的污秽的呕吐物中,他被闻讯赶来的神父扶起,接着是医生、老妇人……许多人都曾来探望过他。

或许那些并不是梦呢。那些怪诞的祭祀,那些古怪的药汤,那些人看他的掩藏不住兴奋的眼神。他们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他们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吗,是不是连母亲的死都是被他们算计好的一切。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烫得他额外低落汗珠,刺穿了他被圈养、被欺骗、被虚假的善意所蒙骗的一切。他不能相信任何人,所有人都是眼睛,所有人都在互相监视他。

他不能留在这里,他要逃出去,逃出他们的视线,逃出这个社区。

当天,他趁着神父去教堂主持弥散时,从神父书房抽屉里取了一把零碎的纸币和硬币,连同他不多的行李一起塞进书包里。接着,他同往常一样,正常去上课,但在课间休息时,他偷偷拿起了书包,表现得和其他同龄人一样,避开老师的视线,从学校后门溜了出去,他沿着社区最边缘的街道朝着车站狂奔。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必须先离开,他必须要弄清楚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有人一半是男生、一半是女生呢。

但鸽子无处不在。它们从屋檐上、从树梢头、从电线杆顶扑棱棱地飞起,盘旋而过他的头顶。它们翱翔时的影子投在伊索瞳孔里,咕咕声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的耳膜,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彷佛再用它们的语音传递着某些信息。他捂住耳朵,拼了命地奔跑,跑到耳朵只能听见一阵嗡鸣,也不敢停。随着他奔跑的动作,书包在身后跟着惯性一甩一晃,似是背后有只无形的大手将他往回拽。

他终于还是赶上了那辆两小时一趟的公交车。车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将鸽群的咕咕声隔绝在外。车上空无一人——这本就是座封闭、排外又偏远的小社区,没有几个人会主动往市区去。盲区抱着书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学着小口小口呼吸,试图将那颗仍在狂跳的心脏按回胸腔里。他出来了。他终于逃出来了。

就在他刚刚呼出第一口安稳的气时,一抹鲜红在他眼前迸裂炸开。一只白鸽以自杀式的速度俯冲而下,直直撞上他身侧的玻璃窗。颅骨碎裂的声响清晰得令人作呕,鲜血与碎羽毛瞬间糊满了那面玻璃,一摊浓稠、夹杂着血块肉碎的暗红色液体缓缓淌下,将窗外那些越发熟悉的街景染成一片模糊的、令人心悸的猩红。伊索尖叫着弹开,后背撞上另一边座椅的扶手,肩胛骨传来一阵钝痛。他瞪大了眼睛,透过那层血污看去——道路两旁,站满了人。

他们穿着纯白的长袍,佩戴着羽毛的装饰,脸上挂着宽和、宁静、期待的微笑。盲区认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脸,这些一张张或多或少跟他有过几面之缘的脸,此刻正安静的肃穆的站立在 街道两侧,注视着他,用一场注目礼恭送他们的祭品回到属于他的位置上。

盲区这才注意到,车厢里不经意的扶手上装饰着羽毛纹路的丝带,就连车载广播里流淌的音乐,也是他早已听惯了的那首歌曲,只是它从廉价的塑料喇叭里传来,带着电流特有的嗡鸣和失真,让他没有注意。司机在后视镜里朝他 露出一个宽和笑容,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是在原谅这个不懂事的小孩在车厢内大呼小叫。

“快停车!”盲区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然变了调,“求求你…快停车!”

他趔趄着冲到后门,手掌疯狂地拍打着车门。哭喊着快停车、快停车啊!直到车速渐渐放缓,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滞涩的摩擦声。盲区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他几乎要哭了出来。可当他透过后车门玻璃看清楚,站在面前那群人的脸时,他尖叫着猛地缩回了车厢深处。

神父站在最前面,双手交叠在腹部,脸上挂着平静而严肃的表情。老妇人站在他身侧,劳伦斯夫人嘴角的线条依旧冷硬,艾伯特一家整整齐齐地排在一块,苏珊娜的脸上还带着她招牌式的、左颊带着梨涡的笑容。他们都在朝他笑。所有人都朝他笑。像迎接,像等待,像收割。

伊索听见车门重新开启的声音,听见那群人挤进车厢的脚步声,听见神父用他那熟悉的、温和的嗓音说:“好了、好了,我们回家吧孩子。”

他尖叫着,朝他们扔出书包,里面的东西零零碎碎撒了一地,但没有人顾上去收拾。他们涌向他,许多双手同时按住他的四肢,将他牢牢固定在座位上。有人攥住他的双手,有人握住他的脚踝不让他蹬踹。有人卷起他的衣袖,朝着身后大喊:“快点,我们抓住他了。”

伊索拼命地挣扎着。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或许是困兽最后的孤注一掷。他猛地踹向摁住他左腿的人,只听见人尖叫着痛呼一声,就被紧接而来的力量压制住。就在他试图再一次挣脱的瞬间,下腹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猛地下坠,像一把钝刀要凌迟着戳破他的脏器,缓慢地、残忍地破开一条道来。伊索猛地屏住了呼吸,这疼痛太过剧烈,以至于他无法发出声音,只能张着嘴,苍白着脸,用鼻孔急促地、小口小口地吸气,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然后他感受到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他的下身涌出,瞬间浸湿了他裤子,泅湿出一大片印记。

他流血了。

有人在他的手臂上注射了一针,接着有一只手在他的肚子上摸索,老练地按压着。然后说出判断:“他要生了,就在这里。”

伊索睁开眼,看见神父就这淌出的鲜血,在胸腔画了一个怪异的符号。什么要生了?他吗?他的肚子里 居然活着一个生命?他胆战心惊、目瞪口呆。他看着他们身上的羽毛,想到了那对畸形的六翼,那果然是真的。

他的血在身下止不住的流,温热而粘稠。疼痛一波接一波的涌来,间隔越来越短,力度越来越强,每一次都像有什么东西硬要从他狭窄的盆骨和脆弱的血肉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通道,一条诞生于世的通道。他的视野开始模糊,他似乎看见苍穹被外界异神撕裂开一道口子,拥有着畸形六翼、披着人类的皮囊,流淌着不知名、恶心、漆黑液体的神明降临于此,伴随着人们哼起的旋律,伊索陷入了黑暗。

原谅我母亲,我不是个好孩子。原谅我。


6、

伊索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醒来时,双腿之间的疼痛像一道没有愈合的裂口,稍一动弹便牵扯着整个下半身。最初几天他连床都下不了,只能麻木地接受他人的帮助——翻身、擦洗、喂食、更换身下被汗与血洇湿的垫布——像一只被拆去骨架的布偶,柔软而任人摆布。下身的撕裂痛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他——他真的生下了一个孩子。

他不止一次地问:“孩子呢?”

没有人回答他。那些来照料他的人,老妇人、神父、社区里叫不出名字的妇人,都当没听见他说话一样。

“我的孩子呢?”

又是一阵沉默。后来,他便不再问了。

伊索从浅而碎的睡梦中惊醒,撑起上半身,侧耳去听。起初只有窗外的风声、远处鸽群偶尔的咕咕,以及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他几乎以为是错觉。然后,又一声啼哭传了过来,很远,很模糊。他翻身下了床,扶着墙缓慢挪到窗前。不远处,整片社区只有教堂还亮着灯。昏黄的,安静的,像夜海中唯一一座灯塔。啼哭便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伊索赤着脚,走出家门。夜风裹着露水的凉意贴上来,身上宽松的纯白色家居裙被风鼓起又落下,像一片单薄的、没有重量的影子。他赤脚踩过石板路,脚底传来粗粝而冰凉的触感。

当他推开门教堂大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回头看向他,而伊索则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被神父抱在怀里的襁褓。他一步一步上前,步子不快却格外的稳当,没有人上前阻止,但所有人都放缓了呼吸。

他看清了那襁褓上绣着的金色纹路,与画像中神明衣袍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看看吧,”神父件那包裹得严严实实得襁褓递到他面前,声音温和道,“看看你的孩子。”

伊索伸出手。他的指尖还在颤抖,抬起来的手臂还虚软无力,但他还是将哪个襁褓稳稳地接了过来。很轻、远比他想象中的轻多了,像是在抱着一团温热的棉絮。他掀开襁褓的一角,正要看清孩子的面容时,怔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神父,神父也正看着他。他又回头看着教堂里的信徒们,他们也都在看着他。

他的孩子是一枚卵。

椭圆形的、散发着柔和微光和热量的卵。它的外壳带有纹路,似是羽毛的图腾。它正散发着温度,温热而均匀,透过那层襁褓传来贴在他的臂弯和掌心里,他感受到里面的小生命正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伊索抱着他。他的手指摩挲着那层僵硬的外壳,感受着掌心下那陌生又血脉相连的温度。他应该害怕,应该尖叫,应该歇斯底里地将这枚卵狠狠摔在地上,将在还未孵化出来的不知形状的生物碾碎在壳中。他应该恨他,恨到愿意带着他一起去死,这是借用他身体诞生下来的淫邪、罪孽的产物,是这群异教徒居心悱恻献祭他培育出的果实,是那名为Eternal Light的神明强行借用他的血肉孕育出的子嗣。它夺走了他的身体,夺走了他的选择,夺走了他的自由。

可他没有。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神父的手,那双被愁绪浸透的眼眸里最后的、认命般的平静。母亲曾怀着他,在教义与世俗的双重绞杀中将他生下来,成为单亲母亲,被家乡的教会除名,被父母离心,被生育和抚养耗尽心血。她本可以不要他。教义说不许堕胎,但教义也未曾许诺她生下他之后就能得到救赎。她本可以偷偷地、暗中地、悄无声息地将他处理掉,没有人会知道,上帝也不会知道。可她没有。她选择生下他,选择在每一次被生活压弯脊背时仍将他护在臂弯里,选择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将他托付给神父。她接纳了他。一个未婚先孕的女子,在世俗与信仰的夹缝中,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但她还是接纳了他。就像圣母玛利亚,在那个女性贞洁与性命持平的年代,一位未婚处女被告知她将诞下一子,那孩子是上帝之子,而她没有选择的余地。最终她诞下了圣子,世人称赞她为圣母玛利亚。那不是屈服,那是在无路可走的绝境里,为自己找到的唯一一条可以走下去的路。

拯救世界应该交给能够做到这件事情的人去做,比如牧师,比如教堂,比如罗马大教皇和所有红衣主教,而不是让他这个可怜的孤儿去处理。无论如何,他都做不到,他只是一个孤儿,如今他是一位年轻的小母亲。

伊索将襁褓拢紧了些。怀里的卵在他怀里微微颤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这枚卵里孵化的究竟是什么。它或许会吞噬他,或许会撕裂他,或许会在某个夜里破壳而出,长成他父亲那样有着无数只畸形翅膀的不可言状的扭曲存在。但在此刻,它只是一枚卵。它安静的、乖巧的在他怀里沉睡,和他一样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低下头静静注视着那枚卵。歌声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所有人都站起身,慢慢靠拢起来,围绕着伊索。鸽子在教堂窗外盘旋,有白色的羽毛从那穹顶的油画中飘入凡间。

“向Eternal Light致敬!”神父喊了一句。

其他人也跟着喊起来:“向Eternal Light致敬!”

向Eternal Light致敬!



向Eternal Light致敬!

向伊索致敬!



向伊索致敬!



向神之卵致敬!



向神之卵致敬!

赞美Eternal Light!



赞美Eternal Light!

赞美伊索!



赞美伊索!

在众人的欢呼中,伊索似有所感的低下头,只见圆润光洁的壳上已裂开一道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