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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發佈日期: 2026-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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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朽】无用绅士

題記:

他久违地感觉到某些刻板、重复、消沉的情绪好像也一同落入了她的口中被消化殆尽。

附註:

非典型糕叉,fork叶cake途。

作品正文:

  作为侦探,不死途的缺点不少,朽叶对此很有发言权:他技艺不精还标榜为所谓另辟蹊径的冷硬派推理,他接各种拿得上拿不上台面的委托大部分时候都是为了钱,他的逻辑水准在破案过程中起到的作用远不如武斗能力,他遇到棘手的局面时不优先联络异常防御部,而偏好单枪匹马深入虎穴将违法犯罪集团一网打尽。

  “放心吧,朽叶小姐,我有办法给你交差。”他说这话的时候往往习惯性地微微低下头,但除了眉头以外的其他五官,尤其是眼睛和嘴唇不会弯出任何弧度。他不怎么咬文嚼字,朽叶能从他说话的方式中听出某种老派的松弛。

  “随您怎么办,不死途先生,”她会打个无意义的手势和蔼地回敬,“只要您的嗅觉足够灵敏,总是能够误打误撞得出正确结果。”

  基于丰富的调查经验,她并不奇怪他消息如此灵通,也没有兴趣挖掘甚至简单打听一句不死途四通八达的渠道。“要不我把老白送去异常防御部兼职?”他开玩笑道,随即又有些严肃地补充,“不过,给公家跑腿,时薪保底得五千信用点外加三根香蕉。”

  “随您怎么办,不死途先生。”朽叶重复了一遍,“别因为哪次运气不够好耽误了正事就行。”

  侦探多半要因此期期艾艾地辩解,运气也算实力的一部分云云,还经常会先清咳两声掩饰含混躲闪过去。她对这种反应的判断自从二人许久之前的初次合作以后就从未失误,比起被工作推着快速引入下一个环节的讨论,朽叶偶尔选择自作主张:她会心满意足地欣赏十几秒,从中获得些许愉悦。

  这很美味,朽叶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与不死途共同行动时即使片刻呼吸之间她也得到餍足。世界生机勃勃,路边的树木永远在凋零又不断生长,五彩斑斓的写字楼外立面大屏时而泛着刺眼的灯光,时而刷出巨大的图案,令人难以辨别那些静止的卡通造型究竟是纯粹的美术产物还是充斥金钱味道的抽象消费目标。只是,它们散发的气息并不美妙,无一例外。

  她自有记忆以来就失去味觉,在某个已被忘记的时刻嗅觉也随着味觉一齐消失得无影无踪,过程比一场梦还迅速。朽叶更加想多吃些什么,饺子、拌饭、春卷、拉面,火锅、寿司、烤鸡、腌鱼,蘑菇浓汤,肉汁奶酪,浅渍蜜饯,千层烤饼,总是数不胜数;她对食物并不狂热,反复尝试各种菜品只是为了试图恢复这两种基础的感官能力。

  就这样直至一个平平无奇工作日的早上五点钟,朽叶习惯性喝下一杯没有味道但足够提神的咖啡因溶液后去上班,到达距离异常防御部大楼最近的一个十字路口时,看见不死途站在五米外人行横道线旁边的信号灯柱子下。侦探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抬头,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像是通宵忙碌完什么麻烦委托,或者揪出了什么重要线索,朽叶甚至感觉不死途是因着烦恼反复叹出的气凝成了某种黏稠苦涩的东西麻痹了他的舌头,才在自己靠近到只剩一步之遥停下了整整五秒钟以后,仍然连招呼也没打一个。

  作为治安官,朽叶的优点有很多,不死途自认为他对此很有发言权:她行使公权力颇具分寸点到即止也放任灰色地界存在,她谈论闲事时善解人意而在工作中一针见血,她对于法律条例的理解精准巧妙总是能为各种探案手段合理背书,她对于证据的要求很严谨,从不放任哪怕一条猜想脱离事实直接跳跃到天马行空的推理。

  甚至连公职人员最基础的敬业也可以包括在内,比如现在——她显然也把他的状态当作了某种异常,紧盯着他,像一头黑暗丛林深处发现了猎人的猛兽。

  “早安,不死途先生。不介意的话,我想知道你此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清晨的大马路上,覆盖着如同裹尸布般浓云的半空闷不透气,朽叶一身黑色的制服站在这死沉沉的阴影下很应景,齐肩的浅色短发一如既往不顺从地四处乱翘。

  “啊,向您致以同样的问候,朽叶小姐。”他思考着,分明早就熟知要以何种姿态来藏匿因为个人承受的精神煎熬而导致整夜难眠的精疲力竭,竟然还是掩饰失败了,“如果想要下单委托,事务所还没到上班时间,老白应该也还没醒;如果想要聊聊天,本人以十根香蕉担保您选择的话题不会冷场。”

  “考虑到你总是能搅和进各种难缠的事情,”朽叶深呼吸了一下之后不为所动,“我个人倒是很愿意提请一项简明的合作。”

  他采用了屡试不爽的公式:“报酬到位,别太离谱,一切好说。”

  “嗯,我的意思是,反正大家都是为了维护社会治安而努力。作为重要的外置侦查力量,不死途先生,你的身心健康也需要纳入异常防御部的关照中。边吃边聊?附近有一家铺子,老板亲手煎的米果很适合做早餐。”她的表情幅度恰到好处,金绿色的虹膜藏在褐色的睫毛底下,这样的组合在她平静的脸庞上,虽然没有电视演播里相貌类似的美人那样惊心动魄的感染力,但是五官线条和谐,是另一种很养眼的韵味。

  于是不死途拎着打包下来的一听鲜榨果汁,在店铺门口安静地分析完朽叶离开前简要的总结后回答道:“当然。你可以第一时间亲自察看我的状况,我保证其中没有什么是需要格外注意的。”

  许久以后,在朽叶宽敞不足但空间利用十分合理的公寓里,不死途靠在布艺沙发上叹气,看着右手小臂上正在自修复的缺口表层凝固的细小血迹和肌肉纤维束断面,回想起那个阴郁的清晨,他在朽叶的眼睛里看见不加修饰的笃定,判断自己当时一定是脑子被门夹得不清醒了才答应下来。那整个谈论过程没有丝毫职业素养所要求的理性,但他确实未作多想。

  “所以,这次又变成了什么味道?”他问。

  不死途——某武装精锐部队遁名匿迹流亡隐居的前任总领导,现任不死神探事务所的营利法人,异常防御部治安官朽叶的盘中餐——隐隐感觉出难以言说的意味。他搜寻一切难得和易得的资料后从浩繁卷帙中得出一个无可争辩的结论:朽叶才是二人的关系中更需要防御的异常,她的症状,更确切地说是一种无法归类的独特征候,只能在自己身上得到压制。她如此冷静又克制,连他也摸不清她的用餐规律,不死途用冰箱门上常备的便签纸、手机日历和备忘录、事务所的电子账本流水等等所有能留痕的方式,试图多角度全方位综合总结所有约见记录来从中寻找出朽叶食欲的波动起伏。然而所有的事项最后都归于了无用功。

  开始时他难免为此光火:他无法辨析朽叶的取食节奏。这种没把握的感觉不同于探案时推测各种可能性的乐趣,毕竟这是他自己的实实在在的身体。她可能在某次靠近他的时候在手腕上留下一排剜到骨头的切伤,或者连皮带肉撕掉一块薄厚不均匀的肋间肌,或者在脖子侧边咬出环形的牙印——这个部位往往不会特别大量,单纯是因为肩颈活动太频繁而难以愈合——不过,朽叶从前就对于各类美食见多识广,品味优越且摄入得当,原本不死途只认为她诸多美丽特质中最吸引人的一项无疑当属那不自知的浅浅幽默,现在还得加上一点:在明确的放肆之下隐藏的精准的体贴。例如,她从不在高于不死途西服套装的内衬领口对应的脖颈位置上下嘴,以防在完全恢复之前他又接到什么需要立马动身的委托得即刻上工,暴露这些掠夺的痕迹。

  这就是为什么朽叶的美食频道暂停更新还不明确何时回归,她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宣称归因于工作安排,不死途现在知道了真相:她没法再通过结合气味和口感去描述任何食物,再写那劳什子探店笔记对于大众而言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欺骗。还挺有行业道德的,一点不比身为治安官的兢兢业业逊色,他想。

  “有些甜味,一丝一丝的层次很分明,像我以前常喝的一款加蜂蜜腌过的袋泡茶。仔细品味的话,”朽叶端着两杯水走过来,“还有点焦糖的苦香。”

  他接过那杯几乎填满冰块的纯净水灌了一大口。其实根本不痛,但朽叶顽固地认为冷敷能够缓解不适,不死途乐得享受这种无关紧要的多余照顾,从一开始就没提出过任何异议。除此之外她还避免直接当面描述他的口感,各种部位都是,即便他对此反复展现出积极的好奇心,以至于他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的地方那么耐啃,即使用长久以来积累的通用生理知识也难以解释,毕竟她不会挑韧带密集的关节处下口。或许朽叶只是习惯了细嚼慢咽。

  而且她从来只限于品尝他的皮肉。不死途在很多个黑暗中出神地思考,为什么朽叶对着他的血液和其他体液无动于衷,或许是不合她喜好,或许是太寡淡对于恢复味觉没有帮助,或许是饮用液态物的过程没有饱腹感,咬肌得不到刺激就无法向位于大脑部分的中枢神经系统传递足够的信息,满足需要有阈值。然而朽叶吃他明显不是为了要饱腹,他很怀疑就那两口连喂鸭子都不够的份量怎么能把一位体格正常的成年人的胃填得七七八八。

  不死途就此提问:“我还是对你的动机很好奇。”

  “别多想,仅仅因为你闻上去很香,这位好绅士。除此之外的其他崇高品格对我而言没有用处。”朽叶的眸子光彩而温和,坦诚地解释,“在我看来,好闻多半意味着好吃,大脑的岛叶皮质和眶额皮质会整合出完整的美味。而能否吃到好吃的食物又会影响营养摄入,再进一步就是影响人的心理、情绪和环境感知。噢,抱歉,你不会因为这长篇大论的学术说教感到烦躁吧?”

  所以这就是“合作”的指代。不死途失眠不是一两天的事情,陈年旧事带来的躯体化绵密而长久地折磨他,疼痛、疲劳、头昏、惊惧和呼吸困难逼着他屡屡从半梦半醒中惊坐而起,随后开始被迫熬夜。第一次赴约时他对于先前详细谈过的条款信以为真,以为是朽叶业余作为美食博主开展的大众口味测评,心安理得地准备蹭饭并盘算着能不能给旁白也捎一份回去。直到不死途看着右手指节上惨淡地露出依靠肌腱连接的两截骨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回长,才不得不认清事实。

  他久违地感觉到某些刻板、重复、消沉的情绪好像一同落入了朽叶的口中被消化殆尽。不死途弄明白这种变化并没有花太多时间,他是一个与欣欣向荣的城市格格不入的人,他来自一个遍布着浓密森林的边陲地域,漆黑的夜里街道尽头传来不被驯化的野兽的嗥叫,每到傍晚六点外来剧团的歌声齐齐响起作为出猎的信号。记忆中的深宅铺就灰白的长砖和现在的住址一样终年不见阳光,卧室里苍白的窗帘暗淡蒙尘。直到朽叶锋利的门齿和尖牙咬穿他的手臂,他的意识短暂地在世界上重见光明自由飘荡,回过神来也听见了她自如的吞咽声。皆大欢喜。

  “朽叶小姐,我只是个侦探,不是专科医生,也不是营养学家,”他其实已经对这个阐述感到相当满意,“下次再谈论这类科学内容,你得多说两句给我讲明白点儿。”

  单就吃与被吃这件事,不死途掌握的真实线索只有两条:朽叶的专一口味和他们的互惠互利。他初次又惊又怒的责问一去不返,但一度疑惑于被食用时那种奇妙的被占用、被支配、被消耗的不确定性所带来的焦虑,幸好这种疑惑没有进一步发展为执拗的迷失。朽叶完成了她的提议,异常防御部的确关照到了他的身心,如果说她一人足以作为整个单位的代表的话;她自然是可以的,不死途想,她受着辖区里几乎所有守法公民的喜爱,这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敏锐的洞察力使他明白朽叶食欲的增长其实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偶尔暴露出的放任的裂缝反而激起他的胜负欲,与之相对的是,朽叶的噬咬力度保持着绝对稳定又令他十分安心。不死途发现她属于世界上少有的能缓解这份控制着自己的煎熬的那类人,这份能力出于本能的欲望和有意识的情感之间的制衡,最终获胜的是经由神经递质带来的有理有据的愉悦。他的血管里流淌的除了那五升不透明的循环液体还增加了许久未见的炽热心性,他重新找回一些在年岁尚浅足以挥霍的日子里纯粹的冲动。

  屡次想到这些,不死途开始无可避免地想要纵容她片刻;实际上,由于他这个小小的私自决策,朽叶与他见面的频率毫不意外地增加了。他正在面对一个渴求已久却被她反复拖延的时刻,不死途决定要痛快一回把压在心底的忍气吞声尽数释放掉。什么意思,什么叫做除了充当食物以外的其他特质对她而言没用?

  不死途很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你感到疼?”她警觉地停下。

  “大概吧。”

  “在哪处?是半分钟前新的伤口,还是上一次的旧伤口?”

  不死途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这儿。”他回答。

  作为侦探,不死途的优点不少,朽叶对此很有发言权:他的直觉惊人准确而且有自己的独特理解,他从各种不起眼的蛛丝马迹中获得能够推动调查进程的关键灵感,他在面对触及底线的挑衅时也不乏犀利的言辞,他在断案的过程中经常因为愤慨和同情陷入某种正义的孤独。

  “这位绅士,公理被扭曲时随之而来的人的不屈抗争,是解决罪恶心理最对症的良药。”朽叶听罢微笑着斟酌道,“既然在过往经历中只能被迫妥协,那么,就请在当下和未来中尽情发挥吧。不要低头,不要告别,不要依托任何人,不要放弃您的责任感。”

  他觉着那语气中掺杂了一种满不在乎的柔情。也许是错觉。

  “不过在继续下去之前,不死途先生,我很好奇。”朽叶镇静地提问,“你这样的人不应该会煽情地斥责或者抱怨。为什么要绕这个弯子?”

  就像他一生中遇到过的所有好事一样,得到这番回答应该是出于偶然,但她身上那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安抚能力透过这段话愈发显现。“朽叶小姐,你明察秋毫,还要明知故问?”

  “我习惯一锤定音之前要有铁证,侦探。”

  汇聚组合而成的词语失去意义,不死途只是倾听和思考。他对她说:“直觉告诉我,我们在这件事上观点一致,朽叶小姐。”

  “那么,我很荣幸。”

  他感知到朽叶精准地掐住自己的肩窝和手肘,等待她挑选随意哪个皮肤足够薄的地方下口,她进食的姿态优雅体面无需在半小时的过程结束后清理一个狼狈的现场。他静静地听着牙齿切割自己肌肉和软骨的声音并为此由衷地放松下来。

  朽叶的优点有很多,不死途自认为他对此很有发言权,这严酷的世界上有许多人和事因为各种尘土的席卷变得污秽不堪,而生命从未将她折磨到脱形或是经历某类重压下的幻灭;虽然她看待世界的方式更加悲观,却并不无情也不无谓。他不好说自己是否已经看穿大部分浮于世间的虚伪表象,但他曾在猎物骸骨的腐烂味道中,在泥土生发的植物芬芳里,在残破古旧的铁锈气息上徒劳地寻觅安宁,却在这个城市中藉由交付自己的血肉获得了片刻止息,残缺的躯体如同活过来的另一条生命一般游荡,即使它像隘道中的漩涡一样黑暗且难以捉摸。

  飘渺的崇高品格确实对于分散孤独没有用处,具体可触碰的人和事才真正益于缓解疲惫,不死途想,现在他更加确信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