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正文:
前记:能永远缠绕在一起吗?发丝,围棋,柯洁和申真谞。
我普通的读书普通的升学普通的高考普通的上大学。作为混迹在普通学生中的一员,我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具体表现在我妈是柯洁,而我爸是申真谞。
是的,我是个中韩合资。
然而在学校里我低调无比。假如我妈我爸加起来两个冠军,那我会挺起胸膛,骄傲的说:“是的我妈是柯洁,我爸是申真谞。”
现实是我妈我爸和砍十几个二十个冠军,我就只能低头做人唯唯诺诺:“哦对我爸妈他们是比较忙……”
身为家里第一个人类幼崽,小时候都会有一段时间对世界充满好奇。
冰块从吊灯上飞下来,沫沫从沙发上跑过来,“那我是怎么来的?”我问我妈。
我妈张嘴就是:“你爸没戴t…”话还没说完,就被我爸捂住嘴。感谢我爸,把一场孩子幼年期教育问题的危机扼杀在无形之中。
从我十四岁分化成Alpha,就不再拥有躺在妈妈怀里听睡前故事的特权,变成了跟老爸坐在沙发上硬邦邦的谈话。我爸属实是没什么情调,跟他讲话像是在写用词严谨的报告。
之前我妈也尝试加入这场双A谈话,听到一半就给我和我爸一人一个巴掌走了。妈妈的巴掌扇过来先是香气,然后是脸颊发痛………扯远了。
我爸说:“你成绩这么差,下棋也不行,挣不到钱,以后连老婆都找不到。”
我顿时气抖冷,好啊你往我痛处戳是吧我也往你痛处戳。我就问他:“我要想娶个我妈这样的呢?”
我爸打量了我一下,我发誓,我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怜悯,他跟我说:“那你得从唐朝开始打工。”
我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再也不敢逃课。
好可怕的男人,竟然用愤怒来让我忘记雄厚家资,我根本不愁娶老婆。
我问过我妈:“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我妈说:“看你怎么理解,去伪还真;比珍珠还真;就是柯还真。”
我保持怀疑态度:“真的不是你还给我爸的意思吗?”
我妈给了我一脚,他没穿鞋,不太疼。我也分不清楚这是被戳中之后的恼羞成怒还是“你在扯什么犊子”。
是的我会从我妈的打人力度、速度、频率分辨他是高兴还是生气还是难过。
作为家中的幼崽必须学会辨认谁是老大。
我爸在其中起到一个能够理解我妈情绪的大导师的作用,我的明灯,我的引路人。
我爸在阅读我妈这事上坚持不懈做了几十年。他简直是专攻我妈的微表情及行为学分析大师。
我是他们两个名义上的爱情结晶,当然也会好奇他们两个是怎么选择对方站在一起。
我妈听完大笑,说:“你知道吗我俩当时公开是因为带着你逛迪士尼被拍传得全网都是。我就发了条微博说:‘是的我们有一个孩子’。”
后来我考古翻到了我妈当年发的微博和我爸的回应。我妈发的微博配图了两个结婚证,那条微博的评论量直接爆炸,可以说是围棋圈第二次有这么辉煌的时刻,上一次是我妈大战AI。
我爸当时刚比完一场赛,他简直是连轴转的超人。下完棋面如土灰被拉到采访席,记者问他:“申真谞九段,您和中国棋手柯洁九段有什么关系?”
我爸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人工智能宕机。我把视频暂停笑了两分钟才继续,视频里我爸在问:“请问您从哪里得到了什么消息吗?”
记者掏出手机展示我妈的那条微博:“您还不知道吗?二十分钟前柯洁九段宣布了和您的婚姻关系,我们想确认是否属实?”
我爸看清页面,因深度思考下棋而憔悴的脸一下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堪称孔雀开屏,露出一个真心实意微笑。确实,娶到心爱的人就像打了一场胜仗。
他又从衣领里抠出一个被红绳挂着的戒指,解开来,戴上无名指,一直摆弄袖口超经意展示,比拿了冠军的对手还志得意满。他说:“您好,我澄清一下,不是谣言。”
记者还在追问细节,我爸完全不应声,用虚情假意的微笑回应,而后很快离席。我总觉得那个笑容的意思是:笑是一种礼貌,也是一种警告。
顺着脉络扒到有人发贴称早在几年就发现柯洁和申真谞有染,他们的奖杯分别有一个在对方家里!!!铁柱激情澎湃发表高谈阔论,有无数张截图和对比,甚至拉了一张表声嘶力竭显示实锤。然而并没有人相信。
贴里在讨论
:臣妾要告发柯皇私通,秽乱围棋圈罪不容诛!
:你既说私通,那奸夫是谁啊?
:八冠王申真谞!!!!
:王申是谁,你棋有叫王申的吗?
:是申真谞啊!!!申真谞啊!!韩国那个申真谞!
:两人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他俩的奖杯还在对方家里摆着,千真万确是抵赖不得!
:哪个申哪个真哪个谞
:这种假料也编吗,信他俩有一腿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他俩能有关系我倒立吃棋盘!
我一边笑一边截图发到我们的五人群里(为什么有五个账号呢因为我妈给冰块和沫沫也各开了一个微信号),我说:“爸妈,你们年轻时候玩这么野吗?”
我妈可能是面子上挂不住,只发了一句别玩了快点睡觉。而我爸很高冷,已阅不回,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但他俩在一张床上,我妈知道就等于我爸知道。一想到一次可以嘲笑两个人我就不由得发出桀桀桀的笑声。
不用多说用脚趾头想会搞这种换奖杯的事的只有我妈,然后我爸也是只要我妈开团他就秒跟。妇唱夫随这一块。仁义这一块。全韩国男人最后的浪漫。
浪漫的韩国男人厨艺不敢恭维。
我们家一直都是请人做饭。
我妈最多煮碗面,我爸顶多削个水果,比如他会剥柚子,撕掉皮去掉筋的红心柚子果肉放进碗里,再端给我妈。对一边抱着半个柚子啃的我视而不见。
呵呵,臭情侣。
我妈打游戏从来不让我,我们两个经常一起打得摧枯拉朽嚎啕大哭。我妈摧枯拉朽,我嚎啕大哭。我边打边哭:“呜呜呜妈妈!!!!”
我妈转过头很轻蔑的看着我,说:“为了活命连妈都喊出来了吗,小朋友我鄙视你。”
至于我爸,他打游戏还不如我。感谢围棋吧,给了我爸一口饭吃。
用我妈话说就是:“你跟你爸两个加起来一个按方向键一个按技能我都能吊打你们。”
我妈还说:“菜!就多练!”
遵循我妈的取名逻辑,其实我也有个小名,我叫冰棍。
以前是纯昵称,后来从我单身到现在之后,冰棍就快变成光棍。这个世界上的小情侣对单身狗的恶意还是太大了。
朋友们,不要和情侣合租,不要和房东合租,不要和年纪大太多的人合租。如果你跟爸妈住在一起,恭喜你,和我一样收获三合一的极致体验。
我并没有继承到家里加起来两位数世冠的围棋基因,坦白来讲,我对围棋一窍不通。我八九岁时我妈尝试带我启蒙,但我实在搞不明白黑子为什么死掉,白子又为什么活了。
我妈放下一把棋子,揉了揉我的脑袋,说:“还想着能挽救一下你棋,看来也是吃枣药丸。你玩去吧。”
我能感觉到他有一种遗憾,那遗憾并不是针对我的,而是对围棋的。
他在遗憾他看过的风景不能也让我看看。
我妈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让我也感到有点遗憾了。
我遗憾我并不是天才,我也理解不了天才,更加理解不了家里的两个天才中的天才。
天地良心,他俩下着下着就像要打起来。眼神里刀光剑影,硝烟弥漫。还好他们只是在用下棋决定谁去洗碗。
最后我爸赢了,但他还是在洗碗。我觉得他就是单纯想跟我妈下棋而找点借口。
我爸洗碗的时候我也要在旁边一起。
我爸说:“不会做家务的男人找不到老婆。”
我说:“那你一定很会做家务了。”
我爸说:“为什么不用敬语?”
我那一生执着于敬语的韩式老父亲。我翻了个白眼:“您。”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三胎政策。
我爸说:“你妈怀你的时候很辛苦。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我很后悔。我不会让他再经历第二次。”
我在某些时候能清晰感知到我爸对我存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当然我并不是说他这个爹做的不够好,我爸是个很称职的父亲,我妈有时候忙起来就忘记我的家长会,但我爸也会提醒他。我的成长经历都是我妈把控大方向,我爸照顾细节。
但是——我要说但是了。朝夕相处就会摸到端倪。我继承了我爸那些纤细敏感的神经,可以称之为对情绪的把控力和感知力。我就是知道。
毕竟我是从我妈肚子里爬出来的,血缘关系上来说我跟他最爱的人更近,这是不争的事实。
从概率来讲,他以后有可能不是我爸,但我一定是我妈的孩子。我跟我妈姓柯,他姓申,我当然跟我妈是一边的。
我甚至感觉如果不是我妈想要,我爸根本不会让任何生命体插足他们两个之间,哪怕是一个有着他们两个血脉的孩子。
我爸的脸太具有欺骗性,他这个人性格过于有棱有角,只是很能藏。
这个阴暗的韩国老登各种意义上来说都非常不好惹,他寡淡啊他!他不在乎的东西太多,在乎的东西太少,理所当然就抓得很紧。
他一只手抓着围棋,另一只手抓着我妈,其他人都靠边站。至于我?勉强可以挂在我妈的腿上当个摆件。
他对我妈以外的人连个真情实感的笑脸都十分吝啬。我也就能得到一点仅限的宽容。只有我妈信他是正经的可爱的。
我扬起学来他用来应付外人的假得不能再假的微笑,我说:“哦。”
我爸又说:“所以我结扎了。”
我爸在认为我开智了,有能力理解和参与这些家务事之后,就会这样直白的告知他认为和我有关的部分。
我觉得他恨不得把我今天就独立门户打包行李扫地出门让他们两个过二人世界。那我能怎么办,我说:“恭喜?”
我爸摇摇头,说:“不用担心三胎政策,你会是一辈子的独生子。”
我说:“不对。我是我妈的第三个孩子。”
我前边还有一鸟一狗。我妈把他们当成孩子,所以我有兄弟姐妹。我妈的子女宫物种相当丰富,鸟狗人,横跨空陆,囊括三个种族,实在是英雄母亲。
我承认是我有气我爸的成分,故意提及那些分离,提起那些因为各种原因他们不能待在一起的日子。毕竟我叛逆期到了,不扎一下这个老登我就难受。
我爸不说话了,开始擦盘子上的水。
我妈在叫我,说开了薯片要不要吃。我一边高声回应:“来了。”
把我爸这个专横独断又残酷无情的暴君丢在厨房里。
他们在家里下棋也不总是那么针锋相对,也会有一边下一边笑。我看不懂棋,也听不懂那些术语,我看见他们两个的眼睛好亮,只有彼此。唯一感想是他们好像在用黑的白的棋子写一封除了对方谁也看不懂的情书。
太牙酸了。我在纸上画下两个小人对弈的场景。这副幼稚的铅笔画后来被我妈摆在放奖杯的架子上。
晚上我妈讲完小红帽和大灰狼,我问他:“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有关我几乎为0的围棋天赋,也有关我普普通通的成绩。
两个大天才合成普通人。
我妈亲亲我额头,他说:“从来没有。围棋也好,学习也好,只是其中的一条路,但人生是旷野,你想走什么路会由你自己决定。”
我妈又说:“我会给你兜底。”
这话在我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在多年后给我妈带来最新的回旋镖。
我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大学专业选的人工智能。这是我唯一想做且擅长的事,对不起妈妈,人生是旷野啊。
我低眉顺眼看我妈脸色,只要他眼神不对我立马就跪下以求一线生机。哦对这个也是跟我爸学的,大韩遗风之只要跪得够快清算就追不上我。
我爸还在旁边说风凉话:“人工智能前景很好。”
我有点急眼了,瞪他,想把他薅过来一起跪着。
但我妈只是叹了口气,就像看见家里的一个顽皮的孩子掀开毯子露出地板上的大洞。他不能责怪孩子,因为他是大人而孩子只是孩子;他也不能责怪地毯或者大洞,因为它们一直在那里,无论看或不看都存在。
我妈说:“AI大人还是无敌啊。”然后问我上学的东西都收拾好没。
就在我18岁成年之后,大学开学的前夕,我爸和我促膝长谈,具体内容是装饰物与儿童心理产生的遗留影响(我想换掉我房间里喜羊羊的衣柜门)和成年人的社会责任(不要违反道德底线与法治原则。我爸语。)
这么多年了,我爸还是个人味很淡的人,只有跟我妈在一起的时候才有色彩,其他时候都是冷色调。我有时真担心我妈那么有生活情调的人怎么能忍他这么久。
我怀疑如果不是我妈,我爸能把我当成家里的一把椅子一样放养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在他眼里都是功能性的东西。
椅子是用来坐的,我是用来栓住我妈的。
最后我爸像某种严谨的学术稿件得出结论:“你已经长大了,别让你妈操心。”
短短几个字,就要否定掉我的几千几万种可能性。我爸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只有我妈能让他退让。
坦白来讲,我的情况算很好,我得到远超普通家庭更多的东西,无论是精神上的还是物质上的。这些富足让我长期处于自洽的状态,但遗传真的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我实在有点像我爸,比如他用彬彬有礼包裹冷漠,用温和微笑掩藏强硬。
我只是有一点不爽,就像手指上的倒刺被突然提醒了一下,平常不疼,挨到就难受。
东亚家庭懂得都懂。
不过,一旦涉及到我妈,会退让的不只是他。
我郑重点头,说:“我知道。”
我应下这个力有千钧重的警告,象征我迈向成熟的第一步。我百分之百确信如果日后我有任何一丁点出格的地方,敢让我妈伤心一下,我爸的雷霆重拳就会打断我的腿。这绝不是玩笑话。
我拎起行李箱,和沫沫告别,和冰块告别,和我妈拥抱,然后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坐着高铁前往我的大学生活。
我万万没想到大学生涯会给我开幕雷击。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第一节发展史的内容还涉及到我妈大败AlphaGo啊???
老师还在讲:“该事件也被认为是人工智发展的里程碑。”
我看着大屏幕上我妈捂住眼睛落泪的照片,已经心不在焉。我妈不经常哭的,至少我见过的我妈不经常哭。我爸说过我妈的眼泪很珍贵,我们都有责任不要让他的眼泪掉下来。
可是他在那个时候,为人类哭泣的时候,有人接住那颗珍贵的眼泪吗?
调皮的掀开毯子露出地板上大洞的小孩,突然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我怎么能这样做?
我浑浑噩噩,一整天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直到半夜凌晨两点,我站在厕所里,焦虑地走来走去,终于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我说:妈,我想转专业。
我妈之前说过半夜两点不睡觉准没好事。他还真是说对了。
我打开厕所门想回床上,一走出来就发现根本不是我的宿舍。
地面铺着洁白的瓷砖,陈设像个酒店的单人间,我左顾右盼,看见了一个人的身影,他正在看围棋。
他抬起头,我惊呼一声我草。
我看见我妈了。不对,是年轻版的我妈,眼角眉梢都是张狂少年气的我妈。
如果我认识的我妈是一把已经收入剑鞘却没有人敢去质疑他是否还锋利的宝剑,这个我妈就是正当时锋芒毕露的最雪亮的剑锋。
我看过我妈以前的直播切片,当年的我妈上下嘴皮舔一舔可以毒死他自己。
我妈站起来了,他一脸惊怒,问:“你是谁!?怎么进到我房间里来的?”
一看见他的怒气我就差点条件反射膝盖一软,好悬没磕下去,连忙举起双手示意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来的!但是我不是坏人!你相信我!”
我一边说一边回头想看看厕所门能不能回去,好了一回头看见漂亮的玻璃门我心已死。
一个奇艺的想法在我脑子里突然蹦出来,我就像爱丽丝一样跟着兔子跳进了兔子洞,我问:“妈,现在几几年?”
我妈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我,立刻拿出手机不知道想报警还是想联系酒店管理人员,被抓走我不完了吗,我扑过去抱紧他大腿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呐喊:“妈!我是你儿子啊!!!”
我妈骂我神经病并给了我一脚,根据力度判断他根本不相信,而且更生气了。我抱紧腿不撒手:“我真的是你儿子,妈,你的身份证是▇▇▇▇▇你喜欢吃冰淇淋你以后会养狗你还会养鸟你喝酒上脸酒量差胃也不好你爱吃蒜你的指甲平均四天剪一次你不高兴喜欢咬枕头打滚……”
我用尽平生所学几乎是rapper的顶尖嘴速吟唱了五分钟我了解的他的详细情况,就差把住址都念出来了。
当然,我死守着我爸的情况没说。因为我还不能确定这是哪。
我妈又给了我一脚,说:“够了,撒手。”
这个力度说明他起码信了三分之二,至少不会报警了。这些信息就算是顶尖杀手传奇私生都拿不到,只有一起生活过的家里人才能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松开手,问:“能不能让我用一下你的电脑?”
我妈很警惕地端详我,我感觉他应该是从我们相似的眉眼得到一点可信度,他关掉手机屏幕,没有收起来,一直拿在手上,然后把电脑放在我面前。
我立刻点开时间,显示:浙江·乌镇 2017年5月22日2:48,点开网页搜索时事新闻。
2017年,英国还没脱欧,俄乌战场还没打响,美国还没发布125%关税。
这一年马龙痛失男单冠军梦碎比利时,这一年Faker四连冠中断泪洒鸟巢,这一年柯洁3比0 落败AI泣不成声。
这些我印象里的新闻都还没有发生。
我终于确信我真的来到了2017年。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穿过千里来到乌镇,又跨越时间来到这个时间点。
我说:“完了。出个厕所门给我干哪来了。”
我看看我妈,白天课件的内容还在回响:“该事件也被认为是人工智发展的里程碑。”
明天,明天我妈就要和AlphaGo大战。
我说:“妈,你明天是不是要和AI下棋?”
我妈的表情很怪异,但还是点头:“是。”
我说:“妈,你别去,会输的。”
而且输得万众瞩目,多年以后依然会被各界鞭尸。
你会变成AI发展的第一个祭品。我不敢说出口。
柯洁说:“首先你不要叫我妈,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其次你说我输我就会输?我不信。”
我突然讲不出话了。我还是理解不了这些天才的想法,怎么会有人面对铜墙铁壁也要义无反顾一头撞上去呢?
天才和普通人之间有壁,我确信。
我看着我妈年轻的眼睛,里面充满野心勃勃的勇气。是啊,像他这种天才是从不给自己留退路的。
命运搭起一座高悬天际的桥,天赋是通行证。我这样的普通人只能抬头仰望他如履薄冰的身影。
他只活在一个瞬间,一个无所不能,想赢就赢,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的时刻,所以他会理所当然忽视掉天桥的边缘。
他在天上起舞,当他被命运推落时,失败和成功好像一样金光璀璨。
他曾说过快乐总是很短暂,而痛苦会持续很长时间。相比我爸在乎的太少,我妈就在乎的太多。
他得到太多,也失去太多。
我想帮帮他。
我抓自己的头发变成鸡窝,我实在记不住偶然一瞥的棋局,我说:“对不起,我想不起来你们那局的情况了。”
柯洁也坐下来,若有所思,他问:“你不会下围棋?”
我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难道这也是棋圣的技能之一吗?能从人群里看出谁会下棋谁不会下棋。
我说:“你想教过我,但我没学会。”能得到我妈的启蒙是多少人花钱都请不来的福分,我有点汗颜,抬不起头。
柯洁的嫌弃不加掩饰,他说:“我怎么生出你这样的臭棋篓子。”
我在心里补充道如果你知道你找的老公是谁结果孩子下棋还是这么菜那不是更完蛋了吗。
柯洁好像看出我的心虚,他问:“你来之前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我低头在地板上找一个能让我钻进去的地缝,很可惜没找到。我说:“我今天刚上完我的大学第一节课,我学的是人工智能。”
柯洁扫了我一眼:“所以你是在担心你在你妈惨败AI之后你还学人工智能是在他伤口上撒盐?”
好诡异的场面,未满二十岁的我妈在帮我分析以后的我妈,但这正是我难受的源头,我不知道该在怎么去化解,愧疚感要把我淹没,只能求助面前的柯洁。我沉痛点头。
柯洁又说:“这样的话那你不用担心。如果你嘴里的妈真的是未来的我,”
眼前年轻的柯洁和以后温和的柯洁逐渐合二为一,两道声线一个在我耳边一个在我脑子里,一齐发出声音:“我不会怪你。”
我就知道这是我妈妈!!!!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想扑进他怀里,我妈的手抵住我额头拒绝靠近,嫌弃快要溢出来,他说:“爬!离我远点!”
好吧,这个时候抱着我妈确实不成体统。我抽抽搭搭止住眼泪,不敢再说话。低三下四戳电脑缓解尴尬,搜索了我认识的叔叔阿姨,他们年轻的脸和辉煌的战绩都印在百科上。
其中夹杂着我爸,我爸这个时候还是个无名小卒,没有冠军,没有我妈,连个人词条都没有,只能搜到各种新闻里夹杂着他的名字。
最后我又点开我妈的词条,看见百度百科里柯洁的性别一栏赫然写着:男/Alpha。
我受到的冲击太大,瞳孔地震,指着那一行字,声音都有点失真:“妈妈!!!你装A啊!!!!”
早在我喊出第一个妈字的时候,柯洁的手已经精准捏住我的嘴。他好理直气壮,说:“小声点。”
我不理解了,我妈年轻的时候路子这么野吗,我说:“所以为什么啊?”
有别于我认知里早已完善的条例,从他嘴里我听到ABO的平权,具体平了吗,如平,隐形歧视依然存在。“Alpha的身份更方便。”我妈说。“我也从来没否认过我是Omega。”
我的心中立刻升起对我爸的敬佩之情,老爸你为了爱情不止可以跨越国籍甚至可以跨越性别吗死恋爱脑太恐怖了。
同时我也生出一点警惕,我妈不是个会乖乖听从安排的人。如果他提前知道他会跟我爸在一起爱得死去活来还生出我这么个官方认证的菜狗,他一定会先给命运两巴掌。我妈有时候就如同古神无法预测不可揣摩。
果然,我妈发问了:“你真是我的孩子?”
我拍拍胸口,昂首挺胸:“十月怀胎亲生的!亲得不能再亲!”
我妈说:“那说说你爸吧。他是谁?”
我立刻把防御机制拉到最满,我说:“啊哈哈这个是能说的吗?”
我妈笑了一下,从他的虎牙上看见让我瑟瑟发抖的寒光:“不能直说?那我问你答,玩过海龟汤吧,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这样总行了吧?”
很显然,我是没有拒绝权力的,在我妈想聊的时候最好识相一点接受谈判,他不想聊的时候那才是最绝望的死法。我点头应好。
我妈说:“他是韩国人?”
我毛骨悚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脑子里的走马灯刷了一遍确信我没有露出一点破绽,我妈真的神了。我干干巴巴问:“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你的外套,洗涤标上的字是韩文。”
我撩起衣角一看,果然。这件衣服是我们一家去韩国看望爷爷奶奶的时候我爸给我买的。我不死心,问:“你怎么知道是我爸买给我的呢?万一是你认识的好朋友送的呢?”
我妈摇了摇头,他说:“你和我很像,日常里,我不会穿别人送的衣服,所以你也不会。除了家人给的。而且我没有见过这个牌子。 说明它至少现在不在中国分销,只有可能是去当地的买的。你没有下棋,你在读书,为什么要飞韩国?当然因为你爸是韩国人。”
天爷,我快给我妈磕两个了,我不知道我妈竟然有当侦探的潜力。
别猜了别猜了妈妈你再猜我爸的底裤颜色都要被你猜中了。我心里的小人在跪地求饶。
我僵在原地,恨不得变成房间里的一个不会动的摆设。
我妈还在念:“男性,Alpha,韩国人,下棋的……。”
我灵光一现,抓住破绽,问:“为什么你认为是下棋的?”
我妈反问:“为什么会不是?我存在于围棋的棋盘里,十九路九星是规则,黑白棋子是我的武器。棋逢对手的话,爱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我妈头头是道,我额头冒青筋。我说:“好吧,好吧,你们两个爱死围棋的家伙,不用管别人的死活,就这样一辈子和围棋纠缠不清吧。”
我妈不理我的发癫,接着在韩国棋手里挑选新郎。
我等得胆战心惊,很想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我这个大漏勺怎么一开始就把最大的题给漏了呢。
我妈说:“他的成就不会比我低,至少要跟我比肩。”
中心思想就是:不够强的不要。
还真是。我回想了一下我妈的世冠数量和我爸的世冠数量,尬笑了两声。不仅很尬而且很苦。我感觉我妈就快猜到正确答案。
我妈接着说:“能在未来追赶上我的,年龄一定比我小。”
他吐出三个字:“申真谞?”我妈把疑问句说成陈述句。
伴随着我爸的大名出现,我是真的膝盖一软,给我妈跪下了。
这就是血脉压制吗?你妈还是你妈,就算是十九岁的你妈也是你妈,他压着你打不讲道理的。
我疯狂忏悔:对不起爸爸我好像要把你老婆搞丢了你能不能不要因为我左脚迈进家门而把我砍成血雾好吗?
我在垂死挣扎,我说:“不是。”顶着亲妈的眼神说谎,毫无信念感,没有一点底气。但我真的努力过了。
我妈问:“不是?”
他紧接着打开手机,说:“那我把申真谞删掉。”
我撕心裂肺:“妈!妈!!我错了!!你别删他!”
我妈又笑了一下,我隐约看见了未来我妈玩我爸和我跟玩狗一样的气场。
我妈说:“到底是不是?”
我哪敢再蹦哒,立即飞快答应:“是他是他。”
我低着头悄悄撩上眼皮瞟他,一般来讲我妈看我这样只要不是太原则性的问题就会消气,不知道对现在的他还好不好用。我小心翼翼凑过去,问:“那你现在知道你未来会和他在一起,你怎么想?”
我妈手指夹着手机转,漫不经心回答:“不怎么想。”好像这个和我生死攸关的问题不比早饭吃什么更重要。“等他真的站在我面前来再说。”
好一个高岭之花只凭实力拥。
我默默给我未来的的爸妈鼓劲儿,加油啊啊老爸老妈。我想站起来,突然发现我的脚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透明,我感觉到一种牵引力,快要把我甩回原地。
我说:“妈,我好像要走了。”
我妈说:“难道还要我送你?”
我走上前握住他的手,有点伤感。我说:“你真的一定要去下那三盘棋吗?”
柯洁又笑了,是一种不可一世要去看看天有多高的少年心气,他说:“不下我怎么知道怎么输的。就算死我也要死得明白吧?”
我的指尖也开始变得透明,我突然有很多话想跟他说,我想说你会得到很多冠军你是独步天下的大胜负师你是天下第一的棋圣你未来会经历很多事跌宕起伏的人生精彩纷呈所有的黑夜都会来到黎明你没有放弃过围棋围棋也从未放弃你有很多人爱你申真谞会一直在你身边和你在一起你们相爱相杀在对方那里永远有最特殊的地位…。
但是时间不够了,于是我张开嘴,我的下巴也开始变得透明,只在空气里留下一句隐约的:“再见。”
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躺在宿舍里的床上,天将亮,应该是五点多。手机发烫,一晚上没关,屏幕里那句:妈,我想转专业。显示红色感叹号,并没能发送出去。
反倒是我妈在问我:
第一天上大学还适应吗?
我一晚上没有回,他又嘱咐一番: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不用担心别的问题,不开心就回家。
你已经睡了?
那做个好梦吧。
我一条一条的翻消息。看见做个好梦鼻头一酸。我不知道我昨晚遇到十九岁的我妈是不是做梦,但妈妈的祝福好像真的应验过了。
我发过去一句:妈,我爱你。
就看见我爸的聊天框秒回一句:你没老婆吗,爱我老婆做什么?
我翻了个白眼。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