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內容
塞纳河缓慢下沉
Ridin'/ASAP Rocky&Lana Del Rey
I want to be your object, of your affection
我想做你偏爱的那个人,做你心里独属的珍藏
Give me all your time, touch, money, and attention
把你的时间、抚触、金钱和目光,全都给我
Pick me up after school, you can be my baby
放学后来接我吧,你可以做我的宝贝
Maybe we could go somewhere, get a little crazy
也许我们可以去个别处,稍微放纵一下
He's rich and I'm wishin', um, he could be my Mister Yum
他那么富有,我还偷偷盼着,嗯,他能成为我的最爱
Delicious to the maximum, chew him up like bubble gum
他是如此美味,像泡泡糖一样让人欲罢不能
Mama's pretty party favor, he says I'm his favorite flavor
我是派对里最漂亮的那份偏爱,而他说,我正是他最钟意的那种滋味
二人的搭配有些过于惹眼,即使街拍下的搭配或许都可以直接登上时尚杂志的金九封面,于是晚饭的最后还是往塞纳河边的小路一头扎进去,企图通过河水的某种白噪音为夜晚增添声色。
阿妮亚接连的跟着达米安穿过错综复杂的路口,心想这个看起来有点严肃的奥斯塔尼亚人,或许也入乡随俗的在沾染了点巴黎所特有的浪漫主义色彩。
这种难得僻静而空闲的时刻,对大忙人阿妮亚·福杰来说实在称得上有点罕见,在这个超出任何计划的夜晚,她突然就很想在今晚的特殊嘉宾身上找点存在感。
达米安显然比她更熟这里的小街,他没有带她往最热闹的方向走,反而绕过了圣日耳曼教堂后面几条更安静的路,穿过段被旧书店和古董店夹出来的狭长街口,再顺着条略微下坡的石路往前,空气便渐渐有了河水的味道。
那整体的效果其实并不浪漫,或许也称不上是有秩序感,因为她偶尔能听见或许是老鼠一样的啮齿动物的小声响,被压在这座城市庞大叙事之下的底层随心所欲的穿梭。
至于气息,湿冷,混着巴黎所有临水之地都会带着的旧石灰与青苔气。可夜色一旦沉下来,桥灯在河面上拉开长影,远处车辆驶过堤岸的声音又被水汽压下些,这一切便会被重新酿出种近乎温柔的错觉,好像整座城市终于愿意在此刻把最锋利的边角收起来,只留点暧昧不明的轮廓给夜里的人去猜。
阿妮亚走在他身边,脚步比先前更糟。
她其实喝得不多,那瓶酒两个人分下来,根本不足以让人真正醉掉,可阿妮亚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和酒无关。更像是这一整个傍晚都太恰好。
气温近乎宜人,湿度恰当,灯光沉得有些昏黄的暧昧,最重要的,恰好遇见个并不讨厌她的男人,又恰好在连续好多天的行程、闪光灯和被过度消费的漂亮之后,偷到了这段像从别人生活里借来的夜。
某种意义上来说,大明星所假想的那种“假装过点普通生活”的想法已经以别样的方式实现了,比如她正在代入式思考巴黎数以万计的老鼠是怎么在生存的,一天会做些什么事,思绪又跳动得无法完成老鼠每日日程的那种模拟,兜转着回到自己本来的思维世界里。
她原本很擅长借东西去做些什么。
借舞台上的光与镜头喜欢的角度,借一套已经被整个娱乐工业打磨成熟的叙事去完成一场又一场现身,再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把那些借来的东西层层卸掉,还给化妆镜,还给导播台,还给造型团队与录音棚。可她很少借一个人。
至少很少借一个男人这样完整的夜色与耐心。
“你是不是经常带女人走这种路。”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里有些缥缈。
达米安偏头看她,“你今晚是不是很执着于这种问题。”
“因为我很好奇。”阿妮亚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轻轻拂过路边栏杆顶端一点被雨留下的痕迹,“像你这样的人,看起来不像会有很多社交性的热闹,但也不缺人喜欢。作家,年轻,长得好看,还带一点很烦人的神秘感。你知道这组合多危险吗?”
达米安似乎被她那句“很烦人的神秘感”逗了一下,唇角极轻地动了动,看起来心情更好,“原来你也会承认自己被这个吸引。”
“毕竟我有眼睛。男人最大的魅力在于气质的神秘带来的那种留白,阐述的太多就聒噪了。泯然众人矣,可惜。”阿妮亚说得理所当然。
说这话时一点都不扭捏,她祖母绿色的眼睛在桥灯下亮得像被水洗过,连神情里都带着一种很坦荡的漂亮。她就是这样的性格,活泼而锋利,心里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喜欢什么,也知道说出口会造成怎样的效果,可她偏不回避。
世界已经替她写过太多次人设,她早就学会了只有在自己愿意的时候,才把某些话真的交出去。
“看来你还挺了解男人,”达米安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前一个问题。“甚至已经发展出了自成一派的学说。”
“不。只对于像这种高大还有别具一格的安全感,克制且有尺度,处事波澜不惊,看起来神秘而忧郁的美男子,我会有特殊的兴趣。”
“我以为,你们那个圈子里应该不缺这样的款?”
“大部分人都是表演出来那个样子的,尤其是演艺圈,补货是快,就是太没新意了。被那种大染缸泡了之后都一样。”阿妮亚胡诌着,又觉得这样东一锤子西一榔头的说话和她的本意相悖,于是快速补上一句。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不和圈内人士交往。我以为越是圈内的越清楚真实情况是什么样,结果发现还是有很多人搭上戏了就谈,不过还好我只是个唱歌的,恰巧运气够好,第一张专辑就爆的天昏地暗,至少发专就能吃上饭,不需要扯头花只为拿下一个角色戏份。演员们真不容易,太错综复杂了。”
于是他们就这样以一种诡异的平衡维持着秩序,阿妮亚·福杰极其健谈,而达米安·德斯蒙德只是轻轻的发出一些语气平静无波其实却带着点嘲讽的话语,居然也能就这样相处下去。
他们已经走到处河岸拐角,石阶顺着堤岸慢慢往下,栏杆边停着几辆自行车,链条和车把上都带着被雨浸过的光,只是缠缠绕绕的锁链时刻提醒着“小心盗贼”,或是“要么留下车,要么扛走栏杆”的那种警告,不免有些煞风景。近处只有水流缓慢拍打堤岸的声音,节奏平稳,像某种并不急着结束的心动。
“没有很多。”达米安终于回答了她原先的问题。
“很多和没有很多,中间的尺度很狡猾。”
“那你想听哪个版本?”
“真实版本。”
男人垂眼看着河面,所带上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漫上一层忧郁,夜风把他额前头发吹乱了些,露出更利落的眉骨,连侧脸都显得比餐厅里那个版本的更深。阿妮亚忽然意识到,自己到现在都还没见过他真正意义上的失态或者松弛。
达米安·德斯蒙德好像一直都很情绪稳定,哪怕方才在餐桌上接住她那些近乎明晃晃的调情时,也只是像对待日常样地回应,很慢地往回拨,像他身体里有一套太成熟的秩序,哪怕偶尔真的起波澜,也不会随便让谁看见浪头。
“真实版本是,”他说,“我很少单独和谁出来到这种地步。”
阿妮亚脚步顿了一下,这答案比她预料中更直接。
她本来还准备好听那种惯有的,一点留白,一点反问,加些聪明人最爱用的模糊话术,好给彼此都留出足够体面的退路。大家都习惯于这样,可达米安没有,他只是把这件事平平地说了出来,好像它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修饰的地方。
也正因为这种难得,方才的话语才显得意外的真挚。
“到这种地步?”她偏过头看他,刻意把最后几个字咬得更轻,“哪种地步?”
达米安终于转过来看她。
桥灯从他们身后压下来,把他的睫毛和瞳孔都染得很深,而那样的深色里偏偏又藏着些几乎不容易辨认的无奈。阿妮亚·福杰总觉得,达米安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他外表有多优越,也不在于他姓德斯蒙德或者写出了几本卖得极好的书,而在于他偶尔露出这种神情时,整个人会显得真挚而诚实。
并非是坦白一切的那种真实,而是他明明在克制着,并不打算轻易越线,却还是因为她一句话就露出点真实的松动来,像本来紧合着的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了半寸。
“到我开始觉得这已经不太像演戏的时候。”他说。
阿妮亚呼吸轻轻一滞,夜色忽然就更安静了。
她看着他,一时之间竟没有立刻接上玩笑。因为这句话轻得像片羽毛,落下来时却正好压在她心口最敏感的那块上。她当然知道今晚从某个节点开始就已经不像演戏了,甚至可以说,从她坐下和他点同一瓶酒,她把甜点递过去,再到他们并肩撑伞走过那条太像旧电影布景的窄街起,这件事就已经在逐渐变味。
可知道是一回事,被达米安这样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晚第一次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感觉很稀奇,新鲜得像舌尖首次碰到某种并不熟悉,却一尝就知道已经喜欢上了的美酒。
阿妮亚沉默了两三秒,随后慢慢笑起来。
“那你现在才说,是不是说明你比我想象中更会忍耐?”
“我为什么要忍?”
“因为我很麻烦啊。”她说,尾音轻轻往上,仍旧带着她惯有的俏亮,却比先前低了点,“一开始只是假装情侣,现在又一起吃了晚饭,还沿着塞纳河散步。正常人这时候应该已经开始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在咖啡馆里多管闲事。”
“我看起来应该不像在后悔。”
“是啊。”阿妮亚轻声说,“所以我才会继续跟着你走到这里。”
话毕,他们之间便又重新回归到那种安静却暗流涌动的状态。
风吹过河面,顺势拂过阿妮亚露在外面的手。她今晚没有带自己的尾戒,只余一条手链挂在手腕,金属在灯下偶尔反一下光,冷得像河面上碎掉的月色。达米安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片刻,随后很自然地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她手腕往下点的位置。
动作过于短而自然,甚至不像个明确的举动,更像他只是单纯想把她拉回灯下,或者怕她踩到石阶边缘被雨浸得发滑的那块。可阿妮亚还是在那一瞬间清楚地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
干燥的那种温暖,不算炙热,却足以让她心口猛地一紧。
她没有躲,当然也不想躲,并非因为“既然要演就得演全套”的扯淡借口,她也不惯于接受别人肢体上的靠近;只是因为那碰触来的太合时宜,更像某种下意识的确认。
而这种确认,对阿妮亚·福杰来说一直都很稀缺。
许多人靠近她,是因为她显眼,靠近有了些交流就可以标榜为有面子的那种体面;许多人握住她,是因为她看起来值钱、漂亮,“适合”被占有或者被炫耀;许多人把手放到她身上留下那种亲昵的影像时,先想的是相机在哪、标题会怎么写,还有这会不会是一次足够值回曝光度的贴近。
而达米安不一样,他的手落下来的时候,里面什么额外的东西都没有担负,只有一种过于安静的在意。
阿妮亚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喉咙有一点发紧。她向来不是会在这种时候露怯的人,于是便低头看了一眼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很轻地晃起来,“你现在这动作,会让我觉得你已经彻底进入男朋友角色了。”
达米安没有立刻松开,只是垂眸看着她,夜色把那双鎏金色的眼压得很深,塞纳的夜景在他眼里倒映,连声音都显得比刚才更低一些。
“是吗?我以为这是你想要的真实性。”
阿妮亚被噎得一下子笑出声来。
她笑的时候总有种很奇异的感染力,那种会让周围一小片空气都跟着亮起来的鲜活。达米安握着她手腕的手终于轻轻松开了点,却没有彻底离开,只是顺着往下,极自然地将她冰凉的指尖一并拢进掌心里,像做这件事的人根本不是他,而是某种在夜里顺势生长出来的亲密本身。
“你手太凉了。”他说。
“你这话说得像借口。”
“那你可以选择不信。”
塞纳河在夜里并不特别清楚,水是暗的,桥下的光也闪的波光粼粼,可正因为模糊,才显得像某种可以暂时把人心里那些没办法立刻命名的东西一起吞进去的地方。
阿妮亚以前来过很多次巴黎,也从桥上看过很多次这条河,大多数时候都隔着团队,隔着行程表,或者隔着一个“你该被拍得很好看”的自觉,唯独今晚,她站在这里,手被一个刚认识不到几个小时的男人握着,忽然觉得巴黎终于第一次像真的落到了她身上。
“你知道吗。”她轻轻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本来很擅长把所有一时兴起都控制在一时兴起的范围里。”
达米安没打断她。
“因为我见过太多不靠谱的瞬间了。拍摄结束后的聚会,演唱会后台的拥抱,颁奖礼上某个眼神,庆功宴之后所有人都显得格外容易亲近的凌晨三点……那些东西看起来都很像故事,但太阳一出来就什么都不是。所以我一直很知道,什么该留在当晚,什么不该当真。”
她说到这里停了会,抬眼看他,眼睛里那点亮因为过分认真而显得格外动人。
“可你有点麻烦。”她说。
达米安望着她,“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开始觉得,有些东西也许不只是今晚而已。”
风从河面更深处吹过来,把她耳边那缕还没完全干透的发轻轻掀起。达米安看着她,指尖在她手背上浅压了下,像被她这句话按中了哪里,连原本一直维持得很好的平静都泛起了细细的波纹。
“阿妮亚。”他低声叫她。
她“嗯”了一声,尾音落得很轻。
“你有没有想过,”达米安说,“也许麻烦的不是我。”
阿妮亚怔了一下。
“那是什么?”
“是你自己。”他说,“你太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也太知道哪些瞬间会骗人。所以一旦你开始怀疑某件事不只是今晚,那通常说明——”
他停了下来。
阿妮亚望着他,心脏一点点收紧。
“说明什么?”
达米安看着她,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极轻地握了握她的手,“说明你已经不把它当成普通的一时兴起了。”
河边很安静。
安静得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她一向聪明,也很少会在情绪问题上真正自欺,可现在站在这里,听见达米安把她方才那句没说完的话用另一种方式补全,她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下。
阿妮亚荒谬的觉得自己今晚大概真的栽了。居然还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类似“他很会让我心动”的那种轻巧判断,更像某种很慢也很锋利的东西,正顺着巴黎初春的夜色、顺着塞纳河蜿蜒曲折的水流,顺着这一只握着她手的掌心,兀自的往下沉没。
然后她慢慢笑起来。
她擅长于那种舞台上会立刻点亮全场的笑,也熟练使用着刚才在餐馆里那种带着坏心眼的逗弄,但这次的笑更像某种承认。这场雨夜已经超出预期,这段路已经走得太远,她今天原本只是想躲狗仔,最后却好像躲进了另一个麻烦里。
而她就偏偏不想躲开。
“你这样真的很像作家。”阿妮亚最后说。
“我本来就是。”
“不是说这个。”她抬眼看着他,笑意真诚的在脸上弥漫开来,“是你总能把人不肯完全说出来的话接过去,再用更难拒绝的方式还回来。很烦,也很有效。”
达米安听见这句,终于也笑了。
那笑意还是不算深,却足够叫阿妮亚心里发软。她惊觉,如果今晚再往前走,可能就真的有点危险了。
危险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她居然已经开始期待。
期待什么,她暂时还不想认真命名——至少今晚不想。
所以她只是轻轻晃了晃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像某种不太动声色的提醒,又像一个甜得刚刚好的挑衅。
“巴黎男朋友,”她说,“接下来呢?”
达米安看着她,眸色有些琢磨不透,“你想接下来做什么。”
“正常流程的话,”阿妮亚慢慢往前迈了一小步,靠得比刚才更近,声音压得有些慵懒,“散步之后,应该送我回酒店了吧。”
“然后呢?”
“然后——”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睛里那点亮几乎要晃到他视野,“你该在酒店门口和我告别,像一个今晚表现非常完美的假男友那样,让我觉得自己还可以考虑下次继续借你用一用。”
达米安垂眼看着她,过了两秒,才低声问:“只是借?”
阿妮亚感到眉心重重一跳,估摸着心跳差多少就要停跳了,一阵庆幸自己的承受力还没那么弱。
这句比前面那些都要更危险,问题在于它太像某种真正意义上的追问了,不是顺着她给的台阶往下走,更像他终于在某个重要的节点上,把那点本来就已经越来越不像玩笑的东西轻轻挑明了些许。
她站在他面前,离得这样近,近到已经能看见他睫毛落下的阴影,唇线边缘那点不动声色的收束,达米安·德斯蒙德身上那种冷而干净的气息被夜风一吹之后更近地压到她面前。她的身体与心灵都告诉她,你喜欢这个味道,或者更深一点的,对这个人有意思。
阿妮亚本来可以立刻无辜的回一句俏皮话。作为超级巨星最擅长的那种,然后轻飘飘的掠过左右,无事发生。
可这一刻,她忽然不太想。
于是她只是望着他,沉默的对视几乎要触及到某种灵魂本质的东西,过了很久才开口:
“今晚先算借。至于以后——”
她顿了一下,唇边终于又有点极细的笑意浮上来。
“——以后再说。”
说完这句,她便很轻地从他掌心里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一种适可而止的撤回。
她知道今晚已经够了,再多一步,事情就会真正往某个方向无可救药的坠下去,而她并不想在一场巴黎的雨、临时起意的晚餐和整夜刚刚好的灯影里,仓促地把这个坠落定义成什么。
达米安了然,他看着她把手慢慢收回到风衣口袋里,眼神的意味只是晦暗不明了些许,只平静地说了一句:“好。”
阿妮亚望着他,忽然就觉得这一声“好”比任何逼近都更叫人晕眩,分寸有时比热烈更难得。
“那我允许你送我回去。”她说。
达米安应允了,他们重新沿着河岸往回走,脚步都比刚才慢些。谁都没有再刻意说太多,话题也从刚才那种稍不留神就会往更深处滑下去的危险边缘收回,转而落到更日常的地方。阿妮亚问他新书写到哪步了,达米安说刚交完终稿,现在最烦的是封面选图;达米安问她下张专辑是不是还会继续做舞曲,阿妮亚想了想,说可能不会那么纯粹,自己最近有点想写更自我一点的东西。
“你会写吗?”
“你这问题很失礼。”阿妮亚立刻瞪他。
“我是说,写你自己想写的东西。”
阿妮亚·福杰罕见的沉静了一会,似乎真的在思考一些什么,随即给出她自己的答案。
“会。”她说,“不然我红这么早是为了什么?上帝让我得到这些关注一定有他的用意,而我有我想要做的事,我会用我的方式向世界表达。”
夜风从桥洞底下穿过去,吹得她发尾和风衣下摆都轻轻动了一下。达米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像她本人。并非炫耀,也不是为赌气,而是某种清醒倔强,却对世界充满力量的坦白。
她当然享受舞台,当然享受流行带来的那种空前绝后,滚烫而叫人上瘾的爱,可她心里从来都有一块地方,是任何市场、任何对外的人设都触及不到的。
那地方比她的外在与她被全世界追逐的名气都更重要。也正因如此,她才会在今晚这种时候,让人一不小心就真的想走近一点,探寻那里面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酒店离得不算太远,雨已经停了大半,只剩下潮气还浮在巴黎的空中飞舞,阿妮亚站在台阶下,看着那扇旋转门,一时之间竟生出点不太想进去的心情。
这也许是今晚最危险的部分。
她站在这里,知道只要再往前一步,整个夜晚就会被重新收回她原本的生活里——保镖、助理,经纪人,然后是品牌晚宴、媒体行程,超级巨星被层层安排好的每一分钟,而达米安则会消失在另种更安静的轨道上,像这一夜只是场过分偶然的偏航。
不,她忽然不太喜欢“偶然”这个词了。
“怎么了?”达米安问。
阿妮亚回过神,抬起头看他。
门廊灯从上方落下来,把他大衣肩线和脸部轮廓都衬得很清晰,仿佛他这个人的模样被上帝偏爱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坦然的注视着她,依旧安静而克制,没有对下一步的任何要求,仿佛这只是普通的一面,明天就要被巴黎纷忙的人海抹去,才让人更舍不得。
“我在想,”阿妮亚缓缓地开口,就连她自己也没有办法忽略今晚她三番五次的延长,是否意味着陷入的程度已经到了一个她自己也无法预料的程度,“如果我今晚没有逃出来,会不会就永远不知道在巴黎还能有这样一个夜晚。”
达米安望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似乎是要用某种灼热的视线把她的样子刻进他脑海之中,他才低声道:“那你现在知道了。”
她真的很讨厌这人说话的方式,永远都平静无波,却偏偏总能把一句普通的话落到最让人无处可逃的位置上。
她慢慢笑起来,随后往前走了一步。
很小的步幅,却足够把两个人之间最后那一点礼貌而安全的距离也一并吃掉。达米安看着她,没有动。阿妮亚仰起脸,站在他面前,能看见他眼里极近处映着的自己,也能感觉到他呼吸里那一点被夜色和雨水浸湿的凉意。
“巴黎男朋友。”她轻声叫他。
“嗯。”
“我现在是不是该和你告别了?”
达米安看着她,低沉的嗓音在她的耳膜上回荡着,“你想怎么告别。”
阿妮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他,直白的给予完全的注视,摆出天真的明知故犯的姿态。她忽然抬起手,很自然地替他理了下大衣领口边缘那点被风吹乱的折痕。
“正常流程的话,”她微微弯起眼角,“我现在应该亲你。”
那一瞬间,达米安的眼神明显有个转变,不算剧烈的震动,甚至不算失控,可阿妮亚还是清楚地看见,那层一直被他收得很好的平静在这一句话里微微裂开了。
很好。她心口发热,几乎想笑。
然后她又慢慢补上一句,尾音勾得有些挑衅的意味。
“可惜我们是假的。”
说完,她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达米安看着她,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像是终于被她这一整晚的撩拨和试探逼到了某种边缘。阿妮亚几乎要为这感到得意了,结果下一秒,他却只是低声叫了她的名字。
“阿妮亚·福杰。”
“嗯?”
“你最好别总这样。”
“哪样?”
“喜欢试探人的底线。”他垂下眼眸,“有时候我分不清是你的刻意挑拨,还是天生的恶趣味。
阿妮亚眨了眨眼,随后忽然轻轻拉起他的手比着,描摹上其间被光打出阴影的凹陷。
“我从来不去试探我不感兴趣的人。”她罕见的严肃起来,下一秒又松开力道,恢复到惯有的那种诙谐里,“不过,你说对了一部分,暂且可以把你归类到了解我的那类人里了。
“真有意思,其实很多接触我久了的人…或多或少都对我有不同程度的误解,但你就像你的文字一样敏锐。”阿妮亚用手指轻点了点头,“很多人都喜欢误认玩笑是真心话,这很糟糕,所以我不喜欢和人开玩笑,尤其是异性,那大概率只会加重他们对于‘这个人肯定对我有意思’的自负。”
她话音一转,“我承认我有故意的成分,和你待在一起的时间虽然短暂,我总是不由自主的很放松,但我放松和表达放松的方式就是蹬鼻子上脸,尤其是面对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
“你还觉得我只是开玩笑的试探吗?我只是把有些你可能想做的事,借我的嘴巴说出来了。”
达米安只是看着她。门廊灯太亮了,亮到他脸上那些一向不肯轻易显露的东西都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楚。夜色,疲惫,克制,还有那一点已经被她逼得太近、几乎快要收不住的危险。
“你不该在今晚问这个问题。”他说。
阿妮亚站在那里,心跳得厉害,脸上的笑却一点都没垮,甚至更深了些。她很喜欢这一刻,喜欢到几乎有点贪婪。一个非常符合她审美标准的男人站在她面前,被她试探与挑逗,亲手带到峭壁边缘,最后却依旧把那点真正的危险压在声音底下,只留给她一个极有意思的回答。
这太让人上瘾了。
于是她终于没再继续往下逼,只轻轻弯起眼睛,后退一步,笑得像得到了什么便宜的孩子。
“好吧。”她说,“那今晚先到这里。”
达米安没有拦她,目光沉得很深,像把今晚所有没有真正发生的东西都一起压在其中。
阿妮亚转身走上台阶,门童替她拉开门,她走到一半却又忽然回头,似乎要确认点什么。
当然,达米安·德斯蒙德还站在原地。
黑色大衣几乎隐在湿润的夜色里,桥灯尽头一路搭在肩上担负的的安静与克制都落在他身上,像这座城最深的一块影子立于他处。
阿妮亚看着他,忽然有点不想让今夜就这么平平静静地结束。
于是她站在门里,隔着旋转门透明的玻璃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唇,然后冲他弯起眼睛,做了一个无声的、近乎恶劣的飞吻。
下一秒,她便笑着转身,彻底消失在了酒店灯火深处。
而达米安站在门外,终于后知后觉地闭了一下眼。他真切的意识到,这场雨夜的麻烦,恐怕真的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