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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瓜】法国十三天

第 4 章節 :Kitsch!

摘要:

昨晚的照片被当成杂志封面一般放上头版头条,某场公关危机来势汹汹,但身为主角的二人却异常淡定从容,他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同一种方式去处理。

章首備註:

bgm:Kitsch/Serkan Kaya

本次配乐取自我的本命德奥音乐剧《伊丽莎白》中鲁契尼的唱段《Kitsch》,译作拙劣媚俗的艺术品。意外的和本章所讨论的那种集体性的情感抒发贴合,例如:

Die Wahrheit gibt’s geschenkt

真相我免费赠送

aber keiner will sie haben

但白给也没人想要

weil sie doch nur deprimiert

因为那只会让人失望

Elisabeth ist “in”

伊丽莎白一直很红

man spricht von ihr seit über hundert Jahr’n

百余年人们都在讨论她

Doch wie sie wirklich war

然而她究竟是怎样的人

das werdet ihr aus keinem Buch

没有任何一本书

und keinem Film erfahr’n

或一部电影能告诉我们

该章节充满新闻,娱记,头版头条,原先我取章节名的时候想到取作《公关危机》,但怎么想都觉得没取到点子上。

黄集伟在《媚俗通行证》分析了集体性情感,以揭示当代社会中的“媚俗”症候,这与德语语境中所表达的Kitsch的原意较为贴切。如果用作音译的“刻奇”…实在是让人看起来不知所云,和广为所知的“roburst”译为“鲁棒性”的这种灾难没什么区别。如此一来,我认为本章标题取原文“Kitsch”是最合适不过的。

章節內容

Kitsch!

Kitsch/Serkan Kaya


Man hört nur, was man hör'n will

人们听到的,只是他们想听的东西

Drum bleibt nach etwas Zeit

时间流过仅剩的

Von Schönheit und von Scheiße

无论美丑贵贱

Von Traum und Wirklichkeit nur Kitsch!

无论梦想现实,不过是拙劣媚俗的艺术品!


阿妮亚第二天难得在闹钟响起前醒来。

巴黎冬末春初的晨色本来就不太强壮,隔着厚窗纱筛进来,只剩一点发灰蓝的天光落在床尾,冷得很体面,体面是因为她裹在被子的温暖怀抱中,出了被子也有暖气,也无法不体面。若是出到室外,情况会变得更糟糕些。

她这一夜始终称不上睡得踏实。梦倒没什么可说的,醒来便忘了个干净,只剩下点潮湿气贴在她敏感的神经末梢,像昨晚那场雨并没有离开,顺着塞纳河和左岸那些狭窄街巷一路飘进来,最后停在她枕边。

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床头那束昨晚品牌方送来的弗洛伊德玫瑰。

修剪得太规矩,连一点能挑出的不足都没有,贵得很,当然也乏味得很,像某种专门为杂志内页出生的植物,活着只是为了证明品牌预算充足。

阿妮亚盯着它们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昨晚圣日耳曼的河岸,沉旧潮湿,带着风和雨后的气味,甚至有些地方并不干净,却比这束花更像真正存活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努力的赖了一会儿。

至少在她成为那个流行符号之后,这种赖床对她来说很少见。阿妮亚·福杰的生活被切得过于整齐,时间表像有人拿着鞭子在后面赶,几点化妆,几点采访,几点练声,连休息也得被框进“可利用”的缝隙里,自然对于那种能够脱离控制的东西有着极大兴趣。

虽然早就习惯被行程拽着往前走,今早她却忽然有些不想起身,因为只要站起来,很多东西就会按顺序回到原位:团队会敲门,新闻会推送过来,她又得变回那个永远知道该怎么面对镜头和问题的阿妮亚·福杰。

不过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底。昨晚那场雨夜太像素材了,乔装失败的流行巨星,左岸某处足够隐秘的咖啡馆,一个低调得刚好方便被神秘化的年轻作家,拖得有些久的晚餐,再加上酒店门口那段近得很难解释清楚的停留?

狗仔如果没拍到,才是职业失误,甚至该扣奖金。

她最后还是大发慈悲的伸手,决定大赦天下,例如闹钟的指针,难熬的早晨之类的东西,终于摸到了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时,最上面跳出来的是经纪人凌晨发来的几条消息,后面跟着助理、公关总监和新闻软件的一串红点。阿妮亚垂着眼看了片刻,忽然有点想笑。

她一直觉得这个世界最滑稽的地方就在于,人一旦被做成“流行”,连个私人夜晚都不能只属于自己。它得被拍到,被拆开,被命名,再被一群与之毫无关系的人轮流消费,仿佛谁都配在她的人生里伸一勺子,评判“这道菜不应该这么做”,然后开始争吵不休“菜”应该放盐还是糖。总之,并没有人在意这道菜是个有自我意识的人,默认公众人物应当存天理灭人欲。

做好心理准备后,她点开经纪人的消息。

西尔维亚小姐最开始那条还算冷静,只说:醒了联系我。

后面那条已经明显带了点半夜被迫加班后的怨气:你昨晚到底去哪了?

最后一条最干脆:我们被拍了。

阿妮亚靠在床头,终于笑出了声。

倒也谈不上有趣,更像一种懒得惊讶的了然。她有时甚至怀疑,狗仔的工作热情比她身边某些工作人员都稳定,不然怎么总能在她最想躲开世界的时候第一个追上来,效率高得近乎吓人,若把这种毅力用在别处,想必巴黎城能少一半废物。

她点开公关总监转来的链接。

这次标题居然没俗到拿“神秘男子”做文章,巴黎娱乐版难得装了回体面,用的是那种半高级半多余的腔调:

《阿妮亚·福杰巴黎雨夜与年轻作家共进晚餐,酒店门前依依告别》

副标题依旧废话很多,像生怕读者理解能力过强,自己发挥不出作用:

“一场看似偶然的躲避,是否会成为这位超级巨星新故事的开端?”

很好,一如既往符合法国媒体的发挥。阿妮亚点开图片,先看见的却不是自己。

是达米安。

照片拍得不算近,狗仔昨晚显然没胆子太贴脸,很多画面都被雨和夜色磨得有些模糊,可也正因为这种模糊,气氛反倒被拍得过分像回事。

咖啡馆那张里,她几乎整个人都藏在他身前,只露出一点帽檐和发尾,达米安侧脸清晰,手臂虚虚拢在她背后。餐馆门口,她低头整理风衣腰带,他替她撑伞,伞沿明显偏向她那边。

再到酒店门廊前,那张最过分,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他,达米安低着头,距离近得有些不讲道理,而照片偏偏截得恰到好处,把后面最关键的部分都吞掉,于是它看起来就像一个将落未落的吻。事实上,他们也是如此配文的,以某种充满煽动的话语把那种暧昧气氛渲染的淋漓尽致,居然真的让主角本人开始沉思是不是确有其是了。

阿妮亚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罕见的惊讶于自己居然没有立刻觉得烦。

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她意外,她这些年对自己的照片向来没什么耐心,尤其是这种偷拍来的、专门放大私人意味的东西。它们大多只会让她觉得自己像摆在橱窗里的活物,谁都能趴过来评头论足,再顺手编个价格,然后惊叫着“这么贵,我可不买”离开。

可这次不一样,她看着那张酒店门口的照片,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居然是,原来昨晚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登对,甚至还拍得有点电影感。她昨晚的大言不惭的预言没有错,他们这种俊男美女的组合随便拍拍都能上杂志封面,别管是不是类似时尚杂志的那种金九银十那种地位,总之娱乐报的封面是一定能牢牢的占据头版。

不然她阿妮亚·福杰就要有愧于自己十七岁就被媒体称作美国梦的那种上升国家层面的价值符号,有关注就有讨论,有讨论就有热度,有热度,那最好了,马上给你转换成亲爱的美元,然后周而复始,始而复周。

不好意思,弄错了一点,并非是你,当然是为你鞠躬尽瘁的公司与资本运营为主。

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吉兆——阿妮亚心里这样想,手指却还是把图片放大,又细细的观赏了一遍,忽略掉文字而只看图片,那对她的眼睛很好。

经纪人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了进来。

阿妮亚按下接听,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不太清楚:“亲爱的西尔维亚,你要是准备骂我,能不能先让我喝口水?”

电话那头静了静,随即传来一声相当克制的冷笑。

“我现在不想骂你,我比较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能在巴黎遛狗仔遛到顺便约了个男人吃饭的?”

阿妮亚翻身下床,赤脚踩进地毯里,窗外的巴黎天色仍旧阴着。她拿起床头那杯昨晚剩下的水,慢慢喝了一口,才漫不经心地回:“严格来说,不是我约的,是圣日尔曼那贴心的雨约的。”

“阿妮亚。”

“好吧。”她叹了口气,声音仍旧懒洋洋的,“是我先躲进他怀里的,后面顺便吃了顿饭,散了会步,最后他送我回酒店。你听起来是不是更想发火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

她的经纪人显然很想骂她,偏偏又太了解她,知道这种时候越真情实感地发作,阿妮亚越容易从缝里滑走。

最后,已经比阿妮亚妈妈还大些年纪的西尔维亚小姐,有端的感到年龄鸿沟的那种巨大,只是咬着牙问:“我知道你一般都不会这样做,虽然这还只是第一次,但你知道他是谁吗?”

阿妮亚靠在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淋过变得崭新的屋顶,唇角弯了一下。

“知道。”她说,“达米安·德斯蒙德。二十二岁,畅销书作家,长得很好看,难接近,还挺会推拉,锋芒也不少。”

“你是不是完全没抓住重点。”经纪人的音量终于抬高了一点,“德斯蒙德,阿妮亚·福杰,是那个德斯蒙德,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说话?”

“我当然知道。”她的语气还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近乎天真的从容,“不就是奥斯塔尼亚那个很有名的政治家族么?”

“什么叫‘不就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只是普通富二代或者普通作家,昨晚这组照片我们还能往‘巴黎偶遇’‘朋友晚餐’‘临时帮忙’这些方向引导。现在不一样,他姓德斯蒙德,你还是全球媒体的聚焦点,两个撞在一起,你是打算引爆全球吗?”

阿妮亚没立刻接话。

她当然知道经纪人小姐说得对。娱乐圈的名字和政治家族的名字碰在一起,本来就很容易长出那些烦人的附加意义。更别提她这个名字早就被挂上了太多东西——热度、商业价值、时尚版面,还有一种被名利化的“时代感”。

和达米安若只是单纯被拍到,故事最多算风流;可达米安姓德斯蒙德,事情便会自动多出另一层阴影,仿佛全世界都恨不得立刻扑上来,把他们拆成更好卖也更像戏剧的版本。

“那你觉得怎么处理好?”她问。

西尔维亚显然早就在等这句,“先别再单独见他,如果记者问起,就说只是偶遇,对方出于礼貌帮了忙,你们不熟。”

“不熟?”阿妮亚忽然打断她。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怎么了?”

阿妮亚望着窗外,语气淡下来,连笑意都没了,“这个词听起来很庸俗。”

“阿妮亚小妹妹,现在不是你对新闻媒体评价庸不庸俗的时候。”

“可我确实不想这么说。”她转过身,手指在窗沿上敲了一下,“昨晚如果没有他,我就得在巴黎街头和狗仔玩躲猫猫到天亮。我们已经一起吃过饭,散过步,在酒店门口站了那么久,再说不熟,也太假了。”

西尔维亚像是被她噎住了,好半天才找回声音:“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阿妮亚把她截住,声音不重,也没发脾气,那点玩笑和懒散却在这一瞬都退干净了,只剩下某种很自我的东西,“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也知道媒体会怎么写。不是每一次都可以靠打太极糊弄过去的,我知道你们也在考虑公信力问题,狼来了的故事一点都不好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阿妮亚先松了口:“先别回应,我今天也不会乱来,等见完团队再说。”

经纪人吸了口气,像是终于把情绪压回去一些:“好。过会儿你下来开会,还有,别去看评论。”

阿妮亚应了一声,挂断电话之后,还是叛逆的点开了评论区,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热闹。

流行圈本来就够爱看她,法国媒体又擅长把暧昧拍得像电影剧照,而达米安那张脸和“德斯蒙德”这个姓氏一旦被放进去,话题立刻便从普通绯闻升格成另一种更有阶级感的奇观。

有人说这是“流行王国和旧政治家族的碰撞”,有人开始翻达米安过去寥寥几次公开露面的照片,惊叹他怎么会长得这么像某种适合电视时代竞选总统的,那种典型继承人模板,甚至开始预言他“走回正轨”后能靠这个外表获得多少选票。

更多人则忙着分析他们之间那种“不像临时装出来”的氛围,仿佛全球一夜之间忽然多出无数位身体语言专家,昨晚还在家里对着红酒杯发呆,今早已经可以在线授课,对着影像资料就可以看出人的熟悉程度,屈才到只有在埃菲尔铁塔下摆个“不说话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的占卜摊,才真正物尽其用,不算怀才不遇。

媚俗至极的集体狂欢。若是说成自我高潮,除了听起来更难听之外也没什么问题,人们普遍只爱听自己想听的东西,放在她本人身上也难以例外,但集体性的情感抒发却比个人性的自娱自乐的杀伤力大多了,太多人急于把别人套入他们既定的那个目标中,他们所投射的他人——其实只是他们心里有的一面罢了。

真相我免费赠送,不过白给也没人想要。她早就习惯了。阿妮亚往下翻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看这些倒也不是为了自虐,更像一种职业病。在她这个位置上,人总得知道舆论往哪边跑,知道别人会怎样用几张图拼凑新的叙事,也知道下一步最可能冒出什么声音。

果然,翻到中段时,她看见了自己最厌烦的那一类评论。

“她终于看起来不像一个只属于舞台的女孩了。”

阿妮亚盯着那句话,指尖慢慢停住,忽然很想把手机从窗户扔出去。

这就是她最讨厌的地方。无论是音乐、舞台、奖项还是商业成就,最后都总有人急不可耐地想替她找到一个更“完整”的归宿,仿佛一个二十岁的女人哪怕已经站在全球舞台最中央,也依旧不算真正成立,除非她站到某个男人身边,眼神柔一点,动作缓一点,再被拍成一张足够适合拿去做范本照的样子。

她厌恶这种无端却符合标准模板的想象,厌恶得近乎本能。

单身从来不意味着残缺,万人尖叫也不该成为她需要被谁“拯救”或者“安放”的证据。可笑的是,这类恶心通常都披着赞美的壳,说她被稳稳的承托住了,说她终于显得柔软,说她不再只是一个巨大又漂亮的符号。每句话都像夸奖,每句话都在往下按她。

阿妮亚盯着屏幕,忽然想起昨晚河边的风,达米安握住她手时那种不过分却很清楚的温度、他垂眼看着她,说“我开始觉得这已经不太像演戏”的时候。

问题偏偏就出在这里。她太能分清了,什么东西会让她动心,也分得清什么东西只是世界的颅内高潮。既然分得清,她就更没法容忍这些庸俗又自大的想象扑上来,拿几句自以为深情的话把它弄脏。

她关掉评论,正准备把手机扔回床上,屏幕却先一步亮了起来。

一条新消息,来自处于舆论中心的男主角。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也没有那种刚共度一场雨夜之后惯常会出现的暧昧预热,他只发来一句:

你今天会看到很多愚蠢的东西,别信。

阿妮亚看着那行字,胸口里方才还压着的烦躁忽然灭下一点。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大概已经醒了,也看完了那些照片和评论,知道事情会往什么方向发酵,所以连一个多余的问候都没有,只先把最关键的话递过来。

这句话太像达米安会说的。因为他知道问题从来不在于她看见了什么,问题在于世界会怎样迫不及待地替她定义。于是他没有劝她回避,也没有劝她别看,只是提醒她。

阿妮亚站在窗边,安静了片刻,随后慢慢扯起唇角。她低头回他:

我可是无敌的阿妮亚·福杰。你觉得我像那种会信的样子吗?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你不像。

又过了一会儿,第二条跳出来。

但我还是想提醒你。

阿妮亚看着那句话,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很少会因为这种程度的关心就动摇,可达米安总有办法把一些明明算不上惊天动地的东西说得格外恰当,像刚好落在她那层不太轻易给人碰的壳上,既不惹她烦,也不显得唐突。

她想了想,回他:

我还没有到那种别人说什么我就对号入座的丧心病狂地步。那你呢,你信吗?

这一次,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阿妮亚等了会,正准备把手机放下,屏幕终于又亮了。

如果你是问那些评论,不信。

紧接着又来一条。

如果你是问昨晚,我现在很难把它归进一时兴起。

阿妮亚·福杰看着那两句,忽然觉得耳后开始发热。她原本可以回一句更轻巧的话,像她擅长的一样,完全可以把气氛拨回更安全的范围。可她握着手机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最后只慢慢打出句:

那你可得开始负责任一点。

发出去之后,她自己先笑了。

因为直到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昨晚那场雨夜大概确实没法被算进“临时起意”里了。

倒不是因为狗仔拍到了什么,也不是因为全网都在疯传一个流行巨星和有着显赫家世的年轻作家之间可能存在的暧昧,而是因为她自己在看见那些照片时,最先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原来昨晚他们站在一起,真的这么像一堆真情侣。

另一边,达米安正坐在自己公寓的书桌边,手机屏幕亮在手旁,窗外是巴黎一整片还没彻底醒来的灰。

他看着那句“那你可得开始负责任一点”,很久都没有把视线挪开。

桌上摊着出版社送来的校样,旁边压着两份晨报,文艺副刊和国际时政版都提到了这件事。时政版面下角给了不大不小的一块地方,标题谨慎得近乎装傻,却还是足够说明问题——德斯蒙德家的名字和国际娱乐圈挨在一起,本身就已经够人兴奋。

父亲那边暂时还没有动静,这倒不算意外。德斯蒙德家的反应向来不会和娱乐新闻一样快,它们更像深海里的暗流,表面安静,真正要转方向的时候才会显出力量。

达米安对“被拍到”这件事本身并没有太大波动。准确说,从昨晚答应继续把那出戏演下去的时候,他就很清楚,迟早会走到这里。真正让他没法忽略的,是另一件事——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场发酵。

这算不上什么好征兆。

人若对失控感到厌烦,至少还算正常;若开始从这种失控里尝到一点隐秘的期待,事情就会麻烦很多。他昨天之前确实没见过阿妮亚·福杰,可她是谁,谁都会知道。她的歌,他听过不止一次,不是刻意追着去听,只是她的声音和旋律侵入性太强,世界总会替你把它们送到耳边。航班上,商场里,车载电台,派对后的清晨,完全避不开。可知道她是一回事,真正见到她,又是另一回事。

她比镜头里更鲜活,也更锐利。

尤其是在看人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多少迟疑,像总能直接挑出别人最不设防的地方,然后把一句话落上去,分寸拿得刚刚好。她很知道自己漂亮,也很知道这种漂亮落在哪种语气、哪种停顿里,会更具杀伤力。

偏偏她又没有把这一切挥霍成廉价的本能,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正因为这份清楚,很多东西才更致命。

达米安很少对初见的人下判断,可昨晚之后,他已经非常肯定一件事:阿妮亚·福杰最叫人上瘾的,根本不是那张被全世界拿去做封面的脸,或是她被世界传颂的歌。

是她的脑子,她的清醒,她站在那种巨大而滚烫,几乎能把人整副骨头都烧软的盛名中央,却仍旧知道自己最厌恶什么、最想守住什么。

而这恰恰也是他最不该碰,却已经碰上的东西。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编辑发来的消息,简短得很:

巴黎这边已经在猜你和她会不会继续见面了。你最好决定,我们接下来怎么对外。

达米安看了片刻,把手机扣到了桌面上。

他不喜欢被催,更不喜欢别人替他定义“接下来”。可问题在于,这一次他居然没有立刻生出反感,反而只是在心里很平静地承认了一件事:自己会再见她。

这个认知来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它原本就已经在那里,只不过现在终于被写了出来。

而阿妮亚也终于收拾好,准备下楼去面对那场公关会议。

她换了件干净利落的白衬衫和高腰阔型黑裙,头发随手扎起,脸上也只压了很淡一层的粉饼,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那些精心调度过的公开亮相更冷淡而锋利些。她对着镜子戴耳环时,忽然想起昨晚酒店门口自己隔着旋转门给出去的那个飞吻,心头便悄悄的悸动了下。

下一刻,手机震动,弹出一条新闻推送,写的是她今日将现身巴黎品牌午宴,是否回应昨夜绯闻引发期待。

阿妮亚扫了一眼,果断按灭,这种东西她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时间就是生命,而阿妮亚·福杰的生命是世界上最宝贵之物,她不允许除自己以外的人有意的去浪费它。

她拿起包,往门口走去,手碰到门把时又停了一下,低头给达米安发了今天的最后一条消息:

今晚你有没有空?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自己先笑了。

有些麻烦,一旦开始,果然就没那么容易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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