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正文:
王杰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九赛季的夏天,微草和蓝雨的夏休都来得比较早,王杰希大略把队内的事情作了些安排,挥挥手让队员们好好休息几天,自己转头拎着行李箱飞到了G市。
开心吗?不太开心。没有谁输了比赛能开心,但去与喻文州见面总归是好的。去年秋天喻文州的表白来得突然又顺理成章,落在唇上的吻轻柔却胸有成竹,王杰希难得脑子空白了一瞬,喻文州邀他明年夏休去G市玩,他什么也没多想便点头答应了。
这个夏天之前,他们当然也零星见过面,但都是一两日间的匆匆一瞥。招呼,拥抱,吃顿饭,看场电影做场爱,第二天再小睡个懒觉,时间便无情地滑过了。
好在今年夏休不算太短。王杰希一边有些自嘲地如此想道,一边迈步向舷梯下面的摆渡车走去。空气与他逆向行过,变成了潮热的微风,王杰希轻轻皱了皱鼻子,感觉整个人完全被浸在了厚重的湿气里,即使现在是晚上,他也被闷得有些透不过气。
王杰希在拥挤的摆渡车里,想起他过来之前喻文州说八月的G市非常热,他查了气温,看到那数字还不如B市的大,便不以为意地说没事,他之前也在夏天去过,问题不大。喻文州当时就笑了起来,说你之前过来就是从空调屋到空调场馆再到空调屋,这次正好体验一下室外什么感觉。
王杰希一边漫无边际放空般让思绪到处飞,一边下了摆渡车,顺着指示牌走向他和喻文州约好的出口。王杰希径直走过接机的人群,走向出口不远处的一家奶茶店,喻文州总是会在那里等他,果不其然,他就如往常一样坐在不甚起眼的角落里,王杰希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喻文州听到动静,转头望向他,王杰希垂手捏了捏他的肩,而后在他对面坐下。
喻文州轻轻朝他笑,将桌上的一小把晚香玉推到他面前。王杰希拿起花嗅嗅,问道:“等了多久?”
“不久。”喻文州指了指自己面前那杯几乎还满着的冰柠檬茶,“看,我还没来得及喝多少呢。”
王杰希伸手拿起凝了一层水珠的塑料杯,咬着吸管抿进一口。
“渴啦?”喻文州关心道。
“没有,尝尝味道。”王杰希一边说一边继续喝,“怎么就买了一杯?”
“给你买的呀。”喻文州眨眨眼,“我才是那个尝尝味道的人,太晚了,喝不下太多。”
王杰希笑笑:“走吗?”
“好。”喻文州起身拖起王杰希的行李箱,“刚好叫的车差不多快到了。”
“我来。”王杰希条件反射地朝喻文州手里的握把伸出手去。
喻文州抬起另一只手捏了捏他,又看了看桌上的花和柠檬茶:“你哪里有手拉箱子?”
两人打车到了酒店。就如他们第一次共住那样,房间里依旧只有一张大床,但这次两个人之间不再有什么刻意的礼貌可言了。两人洗漱换好睡衣之后,便一起靠在床头,对着王杰希的手机规划起第二天的行程来。G市不是正经旅游城市,必去景点就那么些,王杰希并不热衷于打卡,喻文州大致也知道路线该怎么走,两人草草盘算了一下就不再细究。时间已不早,但也不到睡觉的时候,躺床上聊天似乎有些干瘪,于是王杰希问喻文州看不看电影,喻文州说看,王杰希便随便找了一部电影投到电视上。
可是谁都没有认真看,尽管两人都看似认真地盯着电视屏幕,但那个绕不开的话题横亘在他们中间,让电影成了没什么意义的背景音。半晌之后,喻文州笑叹一口气,轻轻顶了顶王杰希歪在他肩上的头。
“怎么?”王杰希坐直起来,转头看喻文州,“压麻了?”
喻文州摇头:“在想什么?”
王杰希也不装:“你知道的。”
“小高他们情绪还好吗?”喻文州关心道。
“过得去吧,走之前跟他们都聊过了,”王杰希又把头枕回喻文州肩上,“总得过去的。”
“噢。”喻文州用下巴去蹭王杰希毛茸茸的脑袋,“你呢?”
“我没事。”王杰希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队伍上新人,还在适应期,这个结果不算意外。”
“嗯。少天本来蛮不开心的,但看小卢蔫头耷脑,他又主动当大人去给小孩鼓劲了。”喻文州放端视线,看着电视上浮动的画面,“有年轻人是好事,总会让人觉得有希望。”
“那你?”王杰希问。
“总归不如以前的一些事情糟糕。”喻文州笑起来,“喝点粥,吃吃早茶,什么都过得去的。”
他们订的酒店在老城区,这是喻文州建议的,虽然周边环境有些陈旧,但可吃的可看的大都离得近,逛累了要回酒店休息也方便。第二天早上,喻文州带王杰希去了他很喜欢的一家粥铺,王杰希直接选了写在招牌第一位的艇仔粥,倒是喻文州盯着菜单犹豫了一下。王杰希一看他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些吃食以外的事情,至于他在想什么,也实在不难猜,只要把视线从招牌上的艇仔粥稍往下挪一点,就能看到一个比较刺眼的名字——状元粥。
“喜欢就吃。”王杰希开口道。
“往年重要的比赛前都会和队里一起来吃的,今年好多事情都乱七八糟,没顾得上。”喻文州笑着摇摇头,“大意了呀。”
“你好,一个艇仔粥,一个状元粥。”王杰希对点单小妹说完,点出付款码给了钱,又转头看向喻文州,“蓝雨还搞迷信?”
“讨个彩头嘛。”喻文州一边大大方方应答,一边环顾四周找空桌,“那你还给人看面相呢?”
王杰希眼尖,瞅到远处有两人往前推了推碗,大约是刚吃完,马上就要站起身,便随意扯了扯喻文州的手,示意他跟自己走。
“看有些人的面相都不需要什么专业知识,一目了然,不知道有的老狐狸怎么能那样置之不理的。”
“就是不在意而已吧。”喻文州跟在王杰希身后,扶着他的背包,在略为狭窄的过道里朝那马上就要空出来的座位穿行,“每个人都有自己无所谓的事情。”
“也是。”王杰希拉开陈旧的木头独凳坐下等他们的粥,视线轻飘地落到喻文州脸上,喻文州先接住他的眼神,然后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挑眉,起身走到店门口的玻璃橱柜前,很快便端着一个白色小盘回来了。盘中是被切成了几角的饼,棕金色的
“这是什么?”
“咸煎饼。”
“直接吃还是泡粥里?”
“都可以。”喻文州把盘子推到他和王杰希中间,“我和景熙喜欢直接吃,少天和小卢喜欢泡进粥里。”
此时粥也上了桌,王杰希夹起一角饼按进碗中:“说起黄少天,他有一阵没跟你勾肩搭背地拍宣传照了吧,他知道了?”
喻文州一手撑着面颊,一手轻轻用勺子拂着浓稠绵白的粥:“嗯,他很早就看出来了,还大呼小叫让我千万不要跟别人讲。”
“这都看不出来他也别当剑圣了。”王杰希点评道,“他对你有保护欲。”
喻文州咽下一口粥,不置可否:“你会介意吗?”
王杰希用筷子戳了戳没在粥里的饼,如愿感到它已经吸满了汤汁,变得酥软。
“不会,他是觉得他亏欠你,跟我喜欢你不同。”
“亏欠……”喻文州刚咬下煎饼的一点尖角,一边咀嚼一边笑了起来,“其实没有必要,我从来没怨过谁。”
“这就是他必然会觉得亏欠你的原因了。”王杰希抬眼看向喻文州,“他想到自己在还不了解的时候是怎么对你的,半夜惊醒都要扇自己一巴掌。”
“哪有那么夸张。”喻文州忍俊不禁,也送了一勺粥到嘴里,不疾不徐地咽下,“不过说真的,虽然其他人都觉得是我能制得住少天,但其实是他真的很支持我。”
“他很稳定。”王杰希认同,又认真对喻文州说道,“平时宣传你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别有意避嫌。”
“我会跟少天讲的。”喻文州也笑。
“这事还是上点心吧。”王杰希夹起泡好的饼,要把它稍晾凉一些,“现在舆论环境差,你们之间距离感如果明显了,一定会有人讨论你们是不是不和,这种问题一旦开了头,就会闹个没完,到后面处理起来很麻烦。”
喻文州脸上浮起了毫不掩饰的赞叹:“不愧是杰希,考虑得太细了。”
王杰希摇摇头:“这不是什么困难的推演,你应该也早就考虑过了。为什么还是由着他这么做?”
喻文州又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因为我认为他的想法是妥当的,即便他不主动提,我也会跟他讲。”
王杰希放下筷子,认真注视着喻文州:“没有这种必要,你知道我不会接受不了这种问题。”
喻文州也眼带笑意望着王杰希:“但我不能默认你该接受。”
王杰希还是那样注视着喻文州,三两秒后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又放下,然后突然笑了一声,像是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千百个念头,接着吐出了一点不会对人提起的郁气。
他拾起勺子伸向喻文州的粥碗:“给我尝点儿你的。”
喻文州把碗向王杰希推推:“味道差不多,粥料不同,捞捞看。”
粥铺离陈家祠不远,两人吃完,散着步就过去了。G市不是B市那种传统意义上的热门旅游城市,但毕竟在暑期,景点人总是不会少的。王杰希在假期的早上不太爱早起,所以他们慢悠悠吃完早饭再晃过来,已经约摸十一点了,太阳挂在了天上,但阳光还不算暴烈。入口处排着队,两人站进队伍,王杰希掏出手机在线上买好了门票。
喻文州打量着前方的人群:“大概要十来分钟才能进去。”
“嗯,差不多。”王杰希没少陪到访B市的朋友们在博物馆外头排队,当然也很有数。
王杰希只是普通地应声,可喻文州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不对劲,便回头看他,一看就吓了一跳。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喻文州赶紧翻起背包来。
“不知道。”王杰希本来没多想,只当就是天气热,喻文州问起来,他才发现喻文州出汗远不如自己夸张,顿时也略感不解,“这才三十度出头,在B市三十七八度都不至于这样。”
喻文州递给他一包湿巾,又立刻撑起阳伞:“你还好吗?我感觉你脸都发白了。”
王杰希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他抽出湿巾擦掉顺着脸颊和后颈直向下流的汗珠,又往喻文州伞下缩了点,扶着喻文州肩膀闭眼缓了两秒。喻文州从背包侧面抽出矿泉水瓶,待王杰希睁眼后让他快喝。
“背上都湿透了。”喻文州一手撑着伞,一手用刚才顺手拿的导览图替王杰希扇着风,“不行我们就回酒店休息。”
“没事,好些了。”王杰希一口气喝掉大半瓶水,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点投降的神色,“你们这儿夏天确实不好过。”
喻文州观察着王杰希,见他脸上的血色终于回来了点,才逐渐放下心来。
“可能对你来说实在太过潮湿了。”喻文州依旧轻柔地在王杰希背后扇着风,“等下我们去买点电解质水,刚刚真担心你晕掉。”
“那你在B市是不是觉得特别干燥?”王杰希突然换位思考了一下,看起来是恢复了些精神。
“冬天去打比赛时的确干得嗓子发疼,好在也不用开口说话指挥。”喻文州笑了起来,“杰希平时简直密不透风一个人,好难得见到你这么虚弱。”
王杰希不置可否:“觉得很有意思?”
“嗯……”喻文州眨眨眼,“觉得天上的星星也有落到凡间的时候。”
“这样说显得我离你很远。”王杰希总算缓了过来,便伸手去喻文州手里拿伞柄,示意他来撑伞。
“不用担心,我们术士是会观星的。”喻文州没把伞给王杰希,又朝他靠得更近了一点,“怎么总是一点事都不想我做的?”
王杰希看着喻文州,没答话。
喻文州轻轻推了推王杰希,让他跟着队伍往前走:“安心啦,我不是你的小队员们,不用总是照顾我。”
感受到祠堂里空调吹出的凉风的那一刻,王杰希几乎觉得谢天谢地。陈家祠本质上是个民间工艺博物馆,王杰希细细看着那些木雕和彩绘,喻文州打小多少耳濡目染地见识过,笼统看几眼陈设之后,便把目光落在了王杰希身上。王杰希自然能感受到喻文州的视线,他也不多说什么,看够一处就轻轻一勾喻文州的手,继续走向下一处。喻文州见王杰希看得如此入神,便在行走间隙问王杰希怎么在这里这么有兴趣,之前在国博的时候却走马观花。王杰希答说国博里的物件在太多地方都可以看到,历史课本,电视节目,网络讯息,铺天盖地,但眼前的东西似乎只盘踞在此处,他先前从来没有见到过。
“有的时候会想,一个人在怎样的环境里才会成长成他呈现给世界的模样。”王杰希说这话时看着喻文州,喻文州嘴角眼角都满是笑意,问你是不是想我带你去蓝雨看看?
王杰希摇头,迅速而认真。蓝雨队长喻文州他已足够熟悉了,熟悉到可以推断出蓝雨的很多事情,不必再看,他当下所想的只是喻文州其人而已。
从陈家祠出来之后,两人又回到了那无比潮热的空气中,王杰希的脸色虽然比刚才好了许多,但显然还是精神不足。喻文州看时间已近下午一点,便提议吃早茶去,来了G市这是必然要尝的特色,更重要的是也能让王杰希坐下喝口茶休息会儿。王杰希通常都是到点吃饭的,但此时对点心着实没什么想法,他只觉得一团湿气盘踞在胃里,挤占了留给固形物的所有空间,不过喝点茶是不错的。
喻文州拉着王杰希站到树荫下,解锁手机叫起网约车来,还没等王杰希开口问他们去哪,喻文州就主动解说道他想带王杰希去一家很老牌的茶楼,虽然不是最贵最出名的一家,但他从小便经常跟着家里人去那里喝茶。车很快抵达,把他们拉到了一片看起来颇有年代感的商业区里,建筑有一点点欧式的味道,竖排的招牌参差错落,十分符合王杰希对粤语区的想象。茶楼在商区的步行街里,车子进不去,喻文州略带歉意地跟王杰希说还需要再走几步路。王杰希点点头,说他已经没什么问题了,让喻文州不用担心。
话虽如此,八月中午一点在G市户外活动,哪怕只是三五分钟的脚程,也够人受的了。喻文州怕王杰希又不舒服,想带他快步走到茶楼里,结果王杰希像是开始适应了,还悠悠闲闲站定,给老街道拍了两张照,喻文州没催他,只是把撑在手里的阳伞朝他斜了点。
茶楼就在前方,王杰希拍照还把它的招牌拍进去了。那门头一看就有些年头了,一楼是卖点心的铺面,饮茶吃饭的大堂在二楼。上楼时王杰希瞥到墙上挂着块牌,上面用油性笔写着客人的预订信息,称呼都是“陈生王生”之类。王杰希多看了两眼,喻文州常来,知道他在看什么,便解说道:“那些都是包厢,我没预订呢。这个时候大堂应该有座。”
“你如果预订的话,那就该叫喻生了?”王杰希说道。
喻文州听到王杰希那句字正腔圆的“喻生”,没忍住笑了起来:“一般粤语才这样讲,普通话就叫先生了,wong sang。”
王杰希还是头一次从喻文州嘴里正经听到粤语,神色颇感新奇。喻文州朝他眨眨眼,拉他继续上楼:“什么表情,走啦。”
王杰希低头微微一笑,跟着喻文州走上了楼。尽管已经过了最高峰的饭点,大堂还是颇为热闹,里面大多是穿着随意的老年人,足见店家之老牌正宗。两人找了张窗边稍微远离人群的桌坐下,喻文州招呼服务员给他们一份菜单,王杰希则抬头看靠着他们的彩色玻璃窗,正中间那块湖蓝色的长方形玻璃上是白色的花鸟浮雕,四周被蓝绿红黄的色块拼接围绕,颇有年代和地域特色。
服务员送来菜单,问他们喝普洱还是大红袍。喻文州对茶不挑剔,王杰希回过头问是生普还是熟普,得到都有的回答之后,非常果断地要了生普。服务员转身去给他们泡茶,喻文州直接把菜单递给了王杰希,让他看看想吃什么,这家店喻文州自己太熟了,好吃的都在脑子里,不需要再看。
王杰希接过菜单,但也没翻开,虽然对这边的气候勉强适应了一点,但此时他感到湿气正混着热气从身体深处向外涌,搅得他看什么都没胃口,刚才果断地点了生普,也是因为眼下这个光景他一想到大红袍就觉得燥。服务员很快端着茶壶茶杯回来了,王杰希端起斟满的茶,喻文州告诉服务员他们先看看菜单,稍后再点。
"小心烫。"喻文州在王杰希喝下第一口前提醒道,他知道这边大夏天泡茶也是用滚烫的水。
王杰希轻浅地抿了几口,突然开口道:“怪不得你们这么喜欢喝茶。”
“怎么说?”喻文州也喝起来。
“这种天气下,感觉这是唯一能留在身体里解渴的东西。”王杰希说道,“这时候喝冰水都不管用,不如热茶能化解暑气。”
“饮食习惯总是有原因的。”喻文州悠然。
胸口那股热气终于被压下去后,王杰希总算有了点食欲,他翻了两页菜单,说他要红米肠,其他的随喻文州喜欢。他先前在B市的另一家连锁早茶店吃过这点心,那软糯的外皮裹着薄脆的口感让他略感惊艳,想尝一下G市本地的正宗款会不会更好吃。喻文州招呼来服务员,给王杰希点了红米肠,又要了虾饺皇、凤爪、蛋挞,还来了一份蒜蓉炒菜心。王杰希原本垂目继续抿着第二杯茶,听到蒜蓉炒菜心便抬眼看喻文州。服务员拿着单子走开后,喻文州歪歪头,问王杰希怎么了。
“所以你们每餐真的必须要吃绿叶菜?”王杰希像是觉得很有意思。
“大多数人都会吧,至少我是要的。”喻文州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回桌上,用手撑着下巴,“唔,小卢目前还不太爱吃蔬菜,小朋友是这样的。”
结果到最后,王杰希最喜欢的竟是那道蒜蓉炒菜心。他的评价是,点心水准明显都比在B市吃到的高,尤其是虾饺皇,可以说是“皮薄馅大晶莹剔透”这种形容词的具象化存在,但即便如此,至少他原先吃过的点心还可以用来作为比较的基准,而菜心就不一样了,他之前压根就没到吃过如此既清淡又不寡淡,卖相还如此翠绿欲滴的炒青菜。
喻文州乐了:“桌上所有菜品,这是我唯一会做的。下次去我家,你试试我做出来的比这家店如何。”
王杰希自然而然地点了头,喻文州得到他的答复,神情有了些变动,王杰希明显能感觉到他卸下了一点重量。
“在想什么?”王杰希向来是有话直问的。
喻文州笑了笑:“感觉突然邀请你去我家有点唐突。”
“不会。”王杰希端起茶壶给喻文州添茶,“下次你来B市比赛,如果不是一定要跟队伍住一起的话,可以来我家,应该比你们住的酒店舒服点。”
“好啊。”喻文州笑意更甚,但王杰希总感觉里头有一丝他讲不清的微妙,换其他人或许看不出什么,但喻文州在他眼里并非全然是笑着的。
吃饭时喻文州提议吃完先回酒店休息,等过了中午这段热得最难熬的时间再出去,王杰希本来是赞成的,但约摸是茶水点心下肚之后体力恢复了不少,走出儿二楼大堂他又觉得不回酒店也行。话说出口了他想起喻文州一贯有好好午睡的习惯,于是又改口道还是回酒店眯一会儿吧,喻文州却一边下楼一边摇了摇头,说他的习惯只是大体的规律,出来玩或是有别的事情不睡也没关系,跟张新杰那种到点就昏过去的不一样。
“韩文清看着不像规律性特别强的人,张新杰也不是善茬,霸图队内挺精彩的吧。”王杰希跟在他身后点评道。
“前些年除了他俩之外都是一帮小队员的时候应该蛮有意思,虽然我觉得韩队不会成心要树权,新杰也没有去争抢什么的心思,但是年轻人难免要考虑以后的走向,多少都会察言观色的。”喻文州笑眯眯,“不过有了张佳乐和林敬言,对新人算是一种解放,大家都盯着凑到一起的四位老将,年轻人在场上压力小得多,比赛状态会更好。”
“他们接张佳乐和林敬言过去,我说不好是单纯以当下的能力为第一导向,根本不考虑可持续性,还是即便考虑了年龄问题,也要最后给老将一个机会。”王杰希又补上一句,“这群人凑到一起挺好的。”
“是啊,从个人情感来讲,我很乐意看到他们现在的走向,”他们下到了一楼,喻文州颇有些感慨地站定,“但眼下当对手的话,还是他们散伙我们会轻松一点。”
王杰希看着喻文州,轻轻一挑眉:“你其实很想带着队伍跟他们多碰两回吧。”
喻文州眨了眨眼:“锻炼新人当然要找最有经验的老将啊,你也是带微草去跟叶修车轮战过的。”
听喻文州提起这茬,王杰希也短促地笑了笑,他摇摇头,反手朝后指向茶楼的点心铺:“好吃吗?”
“好吃,当伴手礼很合适。”喻文州肯定道,“我帮你挑一点?”
“好,你想吃的也顺便买上。” 王杰希把着喻文州肩膀,把他的面向转向铺子,跟他一起走了进去。
喻文州规划的下一站是圣心大教堂,两人提着刚买的鸡仔饼之类的手信,直接打车到了教堂附近。其实茶楼与教堂之间只有不到两公里的距离,一般情况下,王杰希更喜欢走路或是骑车一路看过去,他喜欢在最朴实的街道里穿行,其中与许多只逛景点无法感受到的风土。他还真跟喻文州提出了走路或者骑车的想法,但被喻文州干脆地否决了。
“你如果中暑了,看起来会很像我因为战队恩怨蓄意谋杀。”喻文州如是说道。
王杰希略感遗憾地挠了挠头,喻文州笑了起来:“反正以后你也会经常来G市,等天气凉快的时候我带你慢慢走,我们可以去我从小生活的街区逛一逛。”
王杰希认可了这个提议。
圣心大教堂算是热门景点,即便是这个日头高挂的时间点,旅客也多得摩肩接踵。王杰希和喻文州顺着人流在里面逛了一整圈,教堂的彩色花窗绚烂得实至名归,虽然二人不是信众,无法在喧闹的人群中感受到神圣降临,但总归能欣赏到艺术超脱于宗教那部分美丽。王杰希想拍些照片,但在流动的人潮中站定似乎有些阻碍交通,好在喻文州看到后排的硬木长椅上还有两个空位,便赶紧拉着王杰希过去坐下了。王杰希举起手机,打开相机进了专业模式调焦找光,喻文州凑在他边上饶有兴致地看,下巴几乎要放到他肩膀上,但又保留了一点看似礼貌的边界。他们在公共场合很少有过于亲密的举动,倒不是怕什么世俗意义上的非议,只是不想给战队招惹舆论上的麻烦。
王杰希把主入口上方的玫瑰窗和两侧的柳叶窗都拍了一遍,然后低头翻看起照片来,翻着翻着他突然又举起手机,转身把镜头对准了喻文州。
“嗯?”喻文州讶异。
“你身后那扇窗很衬你。”王杰希说道。
“如此神圣的教堂很衬邪恶的术士吗?”喻文州乐不可支。
“没什么问题,毕竟按道理讲的话,我们一起出现在这里就该直接下地狱了。”王杰希神色正经,在喻文州笑得垂眉低头的一瞬间按下了快门。
王杰希拍够照后,两人也差不多歇够了脚,于是起身往外走。他们出去的门边是一尊捧着圣水盆的天使雕像,它视线斜向上方,嘴角略微朝下,丝毫不见怜悯世人之意,反倒是显得神情淡漠,似是一边尽心尽力地履行着护守圣殿与信众的职责,一边遥想着与现下完全无关的远方。王杰希没太在意它,喻文州却停住脚步,看了看那天使,又看了看王杰希。
“怎么?”王杰希问道。
“没事,只是觉得那尊天使雕像蛮有意思的。”喻文州快步跟上去,“我们去沙面岛吧,那边有些不错的咖啡厅,可以坐坐。”
沙面岛曾经是外国的租界,因此留存了许多欧陆风格的建筑。生长在主干道上的大树颇有一些年头,枝繁叶茂得几乎要从路两侧接合到中央,如此荫庇之下,两人终于得以在室外比较顺畅地呼吸。他们在斑驳的树影下沿着大路缓步前行,王杰希的视线流连于四周的红砖绿面,喻文州则边走边在点评软件上找咖啡厅,并如愿看到一家有些年头且评分还不错的。喻文州把手机举到王杰希眼前给他看,王杰希点点头,伸手点开导航,看了看软件上规划的线路,又扫视四周一圈,便了然于胸地带起了路。
这片区域路很方正,找店不难,咖啡厅离他们只有几百米,晃晃悠悠很快就到了。他们在进门的吧台点好单,依旧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木质桌面上靠着窗台摆了只透明的小水瓶,里面斜着插了一朵蓝白相间的青花瓷牡丹菊,喻文州对这样精致的微小布景显然习以为常,王杰希却兀自看着那花笑了笑。
喻文州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王杰希答道:“的确要这样的环境才能养出漂亮的人。”
喻文州脸上浮起装模作样的苦恼神情:“王队夸谁漂亮呢?”
此时咖啡上桌,王杰希确实喜欢那朵花,或许也觉得走了一大圈总该留下些两个人的痕迹,便把两个人的咖啡推到一起,用那花当后景拍了下来,喻文州坐在他对面,还是那样面带笑意——那种让王杰希隐隐感到不对的笑意——看着他。
窗外突然响起了喧闹的摔溅声,暴雨轰然落了下来,将暑热从半空压到了地面。路上行人用手护着头,狼狈地找屋檐躲下,先前没什么人的咖啡馆也渐次响起了叮铃的推门声。
“还好进来坐下了,这么大的雨打着伞都会被溅湿。”喻文州抿着咖啡,庆幸说道。
“嗯。”王杰希盯着外面,有些失神。
下着如此大的雨,他们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两人索性开始讨论晚上吃什么。早上中午吃的都是小吃点心,喻文州意思晚上多少吃点正经的,他列了几家出名的饭店,但看王杰希的意思,论份上的硬菜他还是不太能吃下。
又正式又好下咽的东西?喻文州顺着这个思路稍一思考便灵光一现,粥底火锅呀。
突如其来的暴雨个把小时便停了,王杰希和喻文州已经规划好了晚上的路线,先去吃个粥底火锅,等广州塔亮灯了再看看广州塔,今天的行程就算作罢。刚被雨水冲透了的空气比先前清爽了些,两人趁着潮湿的热气还未卷土重来,快步走出步行街区,到外面的大道上打了车。
吃饭的地方在最繁华的新城区,车程中间还路过了蓝雨俱乐部,那栋楼不算很高,并不抢眼,但蓝雨的队徽对王杰希来说属于是余光一扫都能认出来的东西。路过那几秒他轻声说了一句“原来在这里”,之前过来打比赛看到是一回事,现在旅途中路过对手兼恋人的老巢又是另一回事,不同的视角和场景会给人不同的感受,原先看它只觉得是公事,现在入眼却像是生活中的一瞥,即便是王杰希,也很难表现得不为所动。
两人到店时还比较早,但他们午饭吃得随便,又在外面与潮热的天气搏斗了一下午,这时也确实已经饿了。或许是为了抵消粥锅在客人面前咕嘟沸腾的热气,店里空调温度开得很低,这时食客还不多,王杰希从出门到现在,头一次真正感觉到了足以降温的凉意。最先上桌的依旧是一壶热茶,王杰希喝茶,喻文州轻车熟路告诉服务员他们要什么套餐,这里蓝雨聚餐没少来,每次来都是喻文州负责点菜,什么海鲜煮出来最好吃他一清二楚。
大约是因为在干燥的内陆长大,王杰希对海鲜没有特殊的兴趣,但他感觉粥可以吸收掉胃里的湿气,因此很乐意试一试。想到这里王杰希突然有些真情实感,说我以前完全不理解为什么要祛湿,现在算是明白了,如果这时候有一个巨人拧我一把,想必能拧出很多水来。喻文州正喝茶呢,听到王杰希这话差点笑呛到,说没关系,我在B市感觉自己像一具干尸。
粥和海鲜很快被端了上来,服务员按次序向毋米粥里下菜,煮好后捞起来盛在干净盘子里,又继续向粥里加下一味粥料,先是白贝、沙虾、鲜鲍、生蚝,接着是肥瘦相间的八两肉,海鲜的咸鲜和猪肉的油脂都融在粥里后,再添进一份嫩绿的菜叶,整锅粥又多了股清爽的气息。王杰希非常喜欢这一餐,节奏、韵律、口味,全都流畅而恰到好处。喻文州看他吃得享受,自己也觉得开心,他想起王杰希早上喜欢把咸煎饼泡在粥里吃,又请服务员加了一份油条进去。
“说实话这有点太罪恶了。”王杰希看着那吸饱了粥汤和其中一切味道的炸物,诚心说道。毕竟经常要上镜,王杰希是会注意一下身材状态的。
“那你吃吗?”喻文州眉眼弯弯地问。
“吃。”王杰希言简意赅。
粥店与广州塔中间隔着珠江,傍晚的气温也终于温和了些,吃完饭后王杰希提议朝江对岸散步,走累了再打车,喻文州仔细观察了一下王杰希的状态,确信他应该不至于再有中暑的风险,才终于点头答应。导航显示走过去要四十分钟,这时间看起来不短,但两个人一边走路一边闲聊几句,似乎很快也就过去了。喻文州说以前蓝雨俱乐部其实在他们上午活动的老城区,后面一点点壮大扩容,才搬到新城来。王杰希吹着江风,说微草倒是没搬过,不知怎么从一开始就跟联盟总部挨着,这其中应该有他们老板的某些渊源,但没去打听过。
“所以帝气重呀。”喻文州感叹道。
“你觉得这是好事吗?”王杰希问。
“没什么好不好的,”喻文州答,“这正是荣耀最有趣的地方,没有标准答案,百样队伍千样人,都能找到自己往前走的姿态。”
王杰希突然牵住喻文州,捏了捏他的手。
两人晃晃悠悠到了广州塔底下,城市霓虹王杰希和喻文州都看得太多了,没什么稀罕的,但来都来了,王杰希还是仰头拍了个照,算是给这一天结个尾。
回到酒店之后,王杰希把包一丢就开始脱T恤,显然一秒都无法再忍受它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了。
“洗澡去吧。”王杰希说着,推开浴室门走了进去。
喻文州先开了房间里的空调,转身也跟了进去,一边收拾自己,一边看王杰希在淋浴房里调整水温的背影:“G市夏天是很难熬,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都很难说自己习惯了。”
“苦夏。水温合适了,进来吧。”王杰希转头招呼喻文州。
轮流洗澡太费时,他们在确认关系后,就一直是这样一起沐浴的。一开始这种时候很容易发生点什么,后来两人则更乐意舒舒服服去床上做该做的事情,但今天王杰希显然有想法,他在水流下捏着喻文州下巴让他抬起头,深深吻了下去。
“怎么了,饱暖思淫欲?”分开之后喻文州有些气喘,但还是调笑他。
“你对我们的关系有担忧。”王杰希透过氤氲的水汽盯着喻文州,十分确信下了论断。
“因为我今天说你像星星吗?”喻文州似乎并不意外王杰希会有这样的想法。
王杰希点头,又摇头:“我之前一直觉得,我们见面时,你的状态总是很微妙。”
王杰希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天我才反应过来,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都是把它当作最后一次见面,好像外面会突然下大雨,然后我会一去不回。”
喻文州撇撇嘴:“有这么明显吗?”
“为什么?”王杰希问。
“一种直觉吧。”喻文州平静答道。
“从最开始就有这种直觉?”王杰希问。
“有。”喻文州坦诚。
“即便这样你都要跟我在一起?”王杰希问。
“对,不然我会后悔。”喻文州答。
“真勇敢啊。”王杰希喃喃道。
喻文州优雅地微一颔首,接下了王杰希失神的赞叹。
“喻文州,你知道我真的很喜欢你吧?”王杰希确认道。
“知道。”喻文州的态度与他说他直觉王杰希终会离开时一样坦然。
“那就好。”
而我却理所当然地感到你绝对不会离开,王杰希想。
“我们明天去哪里?”王杰希突然问道。
“粤海关吧,那个博物馆的风格你应该会喜欢。”喻文州笑吟吟地搂着王杰希的腰。
“下个夏休呢?”王杰希的问题好像变得无穷无尽。
“都可以,杰希想去哪里?”喻文州的耐心也无穷无尽。
“去国外转转吧。”
“好,去国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