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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张副醒了，快去叫叶博士！”
张新杰听到的声音不甚清晰。并非是声波的传导受到了什么阻碍，而是他发觉自己无法非常顺畅地理解这些音节的意义。
Zhang-fu……副……副总设计师，嗯，应该是这几个字。哦，这是自己的身份。
博士，叶……他在脑海里搜索，片刻后锁定了一个人名:叶修。
说话的是谁？声纹在他意识中跳动，然后成功与宋奇英匹配。
张新杰睁开眼，看到不太白净的天花板。有脚步声朝他靠近，而后一张脸出现在他视野里，图像在他的大脑中转化为生物电信号，拟定了下一步要执行的操作，接着奔向控制语言功能的区域，驱动他开口道:“叶博士。”
叶修小舒一口气:“还能认人，看来没什么大问题。”
“吓死我了。”
是张佳乐。张新杰根据自己的反应速度，判定大脑的运转已比先前流畅了许多。
“试着自己坐起来。”叶修指示道。
抬手，向后撑住床，胳膊与腰腹同时发力，让背离开床面，腿给予一些支撑，让臀向后移动一些，核心发力，上身后仰，靠住床头，身体放松。
张新杰在两秒内完成了这一系列复杂的动作，而后转头看向叶修。
叶修朝他笑了笑:“恭喜你，再次捡回一条命。接下来我要向你说明一些事情。”
张新杰抬手，轻轻点着太阳穴:“关于它的？”
叶修点头:“是的，相关的资料我其实已经给你预置好了，原本担心你在没有引导的情况下不会主动去那个区域检索，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张新杰又闭上了眼，以极高的读取效率充分释放了存储模块里的信息。
“所以，”他睁眼，波澜不惊地看向叶修，陈述道，“严格来说，我现在是一个机器人。”
叶修略不赞同:“也不能这么严格。除了大脑，你的一切都与人类无异，而你大脑中的智能和认知，都是由你此前的经历训练出来的，呈现出的结果与一个经过相同历程的人类大脑不会有太大区别。”
张新杰点头:“这样的解释可以接受，所以我仍是张新杰。”
“是啊。”叶修咧嘴笑道，“欢迎回来。”
荣耀联盟是彼时太阳系中最强盛的武器装备研究集团，张新杰所在的霸图研究所极擅作战飞行器设计。张新杰是霸图最具全局思维的新生代设计主力，他在大漠号无人机和长河号载人飞行器的研发中，从单一专业的技术骨干成长为专业话事人，而后在最新的江流号任务里，成为了霸图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总设计师。
即使放眼整个银河系，太阳系——又尤其是地球——仍是自然条件最得天独厚、最宜于类人生命生存的地方。外星系蠢蠢欲动，欲图侵占资源，却又忌惮太阳系原本温和的军力在近年间的野蛮发展。江流号是当下地球正在研发的最先进的飞行器，只要能够完成研发并批量投入生产，其威慑力便足以让外星系不敢妄动，从而再保地球数年安定。
为了避开间谍卫星的窥视，霸图将江流号的试飞基地转移到了颇为偏僻的小行星上，张新杰作为总负责人之一，当然也义不容辞地跟随前往。研发已到最后阶段，只要不出意外地完成最后几项原型机的飞行试验，地球与外星之间紧绷的弦，就还能继续在双方恒定的拉力下维持稳定。
意外来了。根据叶修的说法，张新杰正是在江流号原型机的试飞中遭遇了事故。并非飞行器自身的设计有什么致命缺陷，是敌军的围猎让他们退无可退。
“你们在谷神星基地上做原型机的大气环境测试，遭遇敌军突袭。驻军赶到时，小宋扛着你，他一身血，你没有意识，原型机已经被自爆程序摧毁，没有落入敌军之手。”
叶修如是说道。
张新杰摇了摇头:“不对。”
叶修略显疑惑:“哪里不对？”
张新杰望着打开的病房门，宋奇英刚从那里离开，片刻前叶修让他去叫护士过来，再给张新杰做一些全面的指标检查。
“小宋。无论我们在设计时考虑得多周全，也难免有纰漏，原型机在空中很有可能出现意外，飞行员必须有足够强的应急处理能力。试飞只会让经验最丰富的飞行员上去，比如……“张新杰顿住了，他感觉嘴边有个名字，但他说不出来，片刻后他轻轻摇了摇头，回头直直对上叶修视线，“小宋经验明显不足，为什么会派他？”
一只手啪地一下拍在了张新杰肩上，张佳乐弯下腰，把他那顶着一头红毛的脑袋凑到张新杰眼前:“本来是我去的，但水星有个需要搞出点声势的驱逐行动，我去那里支援了，他们需要弹幕，你懂的。”
张新杰看着眼前洋溢着笑容的脸，开始检索信息。张佳乐，地球空军的王牌飞行员之一，能操纵战机在战斗中铺出极为夸张的弹幕，曾率领代号百花的空军某旅立下赫赫战功，后来退居二线，常驻在霸图的科研基地，配合他们完成新型飞行器的研发和试飞任务。
“这次只是去做机身涂层的大气腐蚀测试，而你想要第一时间肉眼观测涂层的状态变化，原型机的完整性试飞之前就完成了，我们权衡过风险之后才同意让你们两个出任务的。”林敬言之前一直站在张新杰床边，这时才开口接话，妥帖地解答了张新杰的疑问。林敬言也是霸图的飞行器设计师，但不同于张新杰这样天才型的年轻人，他的威信来源于多年工作中积累起的丰富经验，即使他是半路从专攻气动性能的呼啸来到霸图的，在此也有相当高的发言权。
“我们没想到敌人竟然会摸到这么偏僻的试飞基地来，而且直接对你们发动了攻击，要知道基地也是有我们的驻军的……看来他们确实已经急眼了。”林敬言低下头，语气中的犹豫像是庆幸，又像是遗憾，“还好你们及时弹射了，飞机……资料都在，再造就好。人回来了就行。”
听到林敬言的解释，张新杰眼中的疑问似乎消散了一些。
“现在是哪一天？”他问。
“距离事故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叶修浅浅叹了口气，“在为你做大脑移植之前，我们得先把AI的学习资料灌进去，尽量把它，或者说把你，训练成张新杰。所以手术之前你都躺在低温医疗舱里。”
“这次的难度不如五年前那次大吧？”张新杰问道，“毕竟已经有过经验了。”
叶修点着头，浅浅翻了个白眼：“你还挺骄傲的？”
张新杰并不认同：“只是陈述一点推断。那次为我更换电子大脑才是你目前为止面对过的最大挑战，那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类首次。”
“我还行，老王压力比我大，毕竟我只提供你的脑子，但他得给你把脑子装好，要把那么多的神经和血管连接好，也就他能搞定了。这次还是他给你做的手术。”叶修把胳膊抱在胸前，“你能不能少给我们找点事？五年前要跟上飞机去看什么控制报故，现在敌星虎视眈眈盯着我们，你还非要上去瞅涂层，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
张新杰毫无悔改之意：“飞行员很难一边操纵飞机、一边准确地为设计人员观测现象。五年前也好，这一次也罢，我都是为了卡滞我们许久的关键问题才上去的。不拿到这些数据，开发不出有足够威慑力的装备，外星的侵略就近在眼前了。换句话说，我并非不怕死，而是如果装备做不出来，无法拥有让敌方忌惮的军事能力，早晚都得死，可能还会死得更惨。”
“你和王杰希也不亏。”张新杰看着叶修，目光如炬，“电子大脑在我之前一直只用于智能机器人，你作为荣耀联盟在电子大脑领域的首席技术专家，囿于伦理问题，一直无法将研究推进到下一步。我当时濒死的危急情况正好突破了这一点，为你提供了五年的人体试验平台。这一次的意外也算验证了电子大脑在极限情况下的承载能力，你有新的数据可以用来升级电子大脑，王杰希则可以检验人体机能对更换大脑的承受能力。”
叶修难得哑口无言，叹着气摆了摆手：“行行行，您可躺下休息吧。这次给你换上的是最新的升级款，多适应适应，先别考虑太烧脑的事情。”
张新杰点了点头，没有再答话。此时宋奇英领着护士走了进来，于是叶修朝围在张新杰病床边的众人挥挥手:“散了吧散了吧，还得给他做点检查，他也还需要多休息。”
林敬言伸手轻轻拍了拍张新杰的肩:“平安回来就好，新杰。”
叶修盯着护士给张新杰做完检查，确认了他身体的各项指标都表现良好。叮嘱过张新杰先好好休息后，叶修便也出了病房，他转身，头也不低地跨过横在路中间试图绊住他的脚，不为所动地向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
“哎等等啊！”张佳乐收回脚，快步跟了上去。
“干什么？”叶修语带嫌弃。
张佳乐一把拽住他:“你跟我装什么呢！张新杰他有问题，你是不是没把脑子给他做好？”
“这个脑子不可能没做好。”叶修答得自然而确信，“但张新杰他确实有一点问题。”
“是吧。”张佳乐脸上浮起一丝担忧，“我刚刚跟老林也讨论过了，他好像还是记得……老韩。”
叶修不置可否:“导进张新杰大脑的数据里半个韩字都没有，但他说起最有经验的飞行员，好像还是下意识会想到韩文清，所幸他看起来只是有一点模糊的印象。现在我还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会想办法查清的。”
张佳乐叹了口气:“妈的，爱情这么伟大？换了个脑子还记得？”
叶修抬眼看张佳乐，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我不清楚。”
说罢，他扬手胡乱朝张佳乐挥了一把:“赶紧回去歇吧，张佳乐大神，明儿你还得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