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內容
1.
“老板，您说什么？”
秘书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埃尔文，心里反复咀嚼他说过的话。
“今天我有事要提前走，大家也早点下班吧，到时麻烦你让人事统一改一下考勤。”
不必再确认一遍了。小秘书连忙道谢，然后快步跑去其他同事这一天大的好消息。
听到门外此起彼伏的“嚎叫”声时，坐在办公桌前的埃尔文有些憋不住笑意，没想到他自己也有边工作边心猿意马的一天。
他掏出手机再次查看一遍双人航班的信息后就开始收拾东西，赶在下班高峰前坐电梯下到停车库。
如果今天还走路接送利威尔的话，那他们可赶不上飞机了。
轿车平稳驶出车库，开往那所私立高中。
“抱歉，麻烦你帮我和教练说声，今天我有事，不去训练了。”
“诶？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面对同学的殷切关心，利威尔有些脸红，轻咳一声回复道：“咳，没什么事，假期出去旅游，要早点赶飞机......你别和教练说，谢谢。”
同学露出理解的微笑，点点头，应承了下来，拍拍他的肩说：“你去哪玩呀？带点照片回来让我看看。”
“x国的西北沙漠。”
“哇！！！”班里其他同学也纷纷涌来围住利威尔，对他表示羡慕，毕竟艾尔迪亚的沙漠“壮观”程度堪比自家泳池，如果想体验如天空般一望无际的沙漠景观，那可得来次跨国之旅。
一群人叽叽喳喳开始讨论起他的出行目的地，给出不少打卡建议，利威尔默默记在心中，随后看眼时间，与同学们挥手告别了。
“利威尔，这里。”
校门外，穿戴整齐、梳了个完美中分发型的埃尔文靠着车门对他打招呼，利威尔有些克制不住兴奋，小跑上前，男人熟练地揽过书包帮他打开后座车门。
“走吧，我们该去机场值机了。”埃尔文扭过头对他说。
他点了点头，后面又觉得自己对监护人的态度有待改进，于是选用旅行必备品这个主题展开话题：
“护照带了吗？”
“带了。”
“床单、被套、枕套呢？”
“在行李箱里。”
“拖鞋......”
“在的哦。”
“折叠盆、马桶垫、湿巾、酒精棉片、电热水壶、保温杯......”
埃尔文依旧耐心回复道：“都在的，早上你吩咐的我都记着呢。”
“咳咳......那睡衣呢......”意识到自己的“难搞”之处，利威尔的音量和头都越来越低。
埃尔文抽空瞅了一眼后视镜里那张低的不可再低的小脸，突生起调侃之意。
“你不是有普通的家居服吗？怎么去旅行还要带连体睡衣？我临时去买还找不到你平时穿的风格，这几天委屈你穿'可爱'款了，呵呵......”
“.......连体睡衣更能隔脏一点，可以吗？”
利威尔平时穿衣，包括家居服饰的风格都属于极简风，然而他的衣品马上就要因为那件猫耳连体睡衣翻车了，貌似还附赠一个可拆卸猫尾。他对埃尔文开始冒尖的一些恶趣味心知肚明且无话可说，想想倒也没什么，又不可能穿着猫猫服走在大街上......利威尔不由自主地对此展开一番想象，随即打了个寒颤，一抬眼又对上后视镜里的那双眼睛——充满揶揄的笑意。
简直没招了。他发现在掌握对话主动性这块埃尔文简直得心应手，这次明明是他利威尔起的头......
点到即止，男人不再继续寻他的开心，而是专心驾驶。利威尔则有些无聊地翻起旁边的旅行包，他从小夹层里翻出两本护照，把自己那本塞回去，开始细细研究起埃尔文的护照来。
“在看什么呢，利威尔。”
“没什么。”利威尔淡定放回，装出随随便便的样子。
忽然又想到什么，连忙扒着驾驶座靠背问道：“对了，四眼......韩吉送的水杯带了吗？我看网上说火州气候很干燥，得多喝水。”
“哈哈哈哈哈，没带，行李箱都放不下那个大壶。”
“哦。”
2.
一出机场，利威尔简直要被热浪给掀倒，成趴在蒸笼里的包子了。身后的大喇叭则循环播放着：“火州文旅局提醒您，本日最高温度35摄氏度，请做好防晒、补水工作。”
他眯缝着眼，过了好一会儿都无法适应强烈的日光，只好妥协，把埃尔文递来的墨镜和帽子给戴上，又腾出一只手接过递来的小电风扇。
他掏出手机再次确定了今天的日期——正处于九月中下旬，认真的吗？
埃尔文倒是来过几次，对火州的极端天气有所适应，悠闲地宽慰利威尔：“其实这段时间的气温已经开始慢慢往下降了。如果是暑假那会来玩，走在户外手机都得死机。”
“......”
只在门口站了3分钟不到，利威尔就明显感觉到汗液开始往下淌，把他的发型给毁了。
见状，埃尔文又从“万能口袋”里掏出纸巾帮热熟的利威尔擦汗。隔着镜片的眼神有些怨怼，但更多的还是对旅途的期待。
“车到了，我们先去找家饭店吃饭去。”他熟练自如地揽过利威尔。
二人随便找了一家饭馆进去，双双抬头看着墙上的菜单，有些难以抉择。
“蘑菇肉拌面、芹菜拌面、土豆丝拌面、韭菜鸡蛋、羊肚丝、辣皮子、辣子肉、过油肉......”利威尔小声念出菜名，对拌面的种类之多表示震惊。
“辣皮子是什么？会很辣吗？”
埃尔文解答道：“辣皮子是洋葱。”
“过油肉是什么肉，是不是很油。”
“一般用牛肉或者羊肉，是在锅中过一遍油的意思，其实没你想的那么油。”
“哦......”
埃尔文把午饭选择权交予利威尔，后者犹豫再三后点了两盘最贵的过油肉拌面。
男人为此深感欣慰，出门旅游不为家长省钱是成长的开始。
等餐过程中利威尔忍不住转着脑袋环视一周室内装潢，是一种繁杂的异域之美，房顶还做了葡萄架，格子间密密麻麻垂下绿色的藤蔓和假葡萄。
他舒了口气，还好是假的，如果是真的，还怕吃饭时会有虫子掉下来。
服务员先给两位顾客倒上了本地产的玫瑰花茶，利威尔啜饮几口后忍不住把它和家中常备的红茶做对比，与伯爵红茶的柑橘调不同，店里的茶是纯粹自然的玫瑰花香，十分香醇。
埃尔文看他喝茶时眉头舒展的样子，心头也不禁一软。
“那你还喝饮料吗？我去拿。”
“不了，我喝茶就行。”
过了一会，端上来两碗喷香的面，满满码上了牛肉和洋葱炒起的料子。卖相不错，但利威尔觉得这个分量相比价格来说有些少了，怪不得店里贴着可以免费加面，应该是控量以防止浪费。
埃尔文在玩手机还没打算动筷子，利威尔也就没急着开动，掏出手机先给远在天边的法兰和伊莎贝尔喂了两张。
镜头中忽然又出现了两大盆冒着热气的手工面。
看到埃尔文这才动筷时，利威尔方觉自己是不是误会饭店的分量了。
原来刚刚那两小碗纯是浇头，而面在后面啊......
他又拍几张“完整体”给嗷嗷待哺的二人发过去后就和埃尔文一齐开动了。
好新鲜的肉、好劲道的面，咀嚼时能品尝到小麦的香气......利威尔胃口大开，闷头嗦面。
见此景，埃尔文偷偷举起手机拍了几张，没被对面的人发现。他看着照片上利威尔鼓起的腮帮子轻笑了一下。
十分钟后，二人对着剩下那碗纹丝未动的料子发呆，而且利威尔面前还剩了好几口面。
饭店用料太扎实了，他第一次体会到吃牛肉吃到腮帮子痛的感觉。
“别浪费，打包吧。”利威尔招呼老板娘来，要了个打包盒。
老板娘看着剩下满满一碗的过油肉担忧发问：“是菜不好吃吗？你们咋没动？”
“没有没有没有......”两位顾客慌忙摆手，表示是自己的问题，老板娘这才笑眯眯跑回厨房。
他们双双抚着肚子，有些蹒跚地走出饭店。利威尔眼尖，注意到对面就有药店，于是走去买了两盒健胃消食片回来。
二人去民宿的路上还买了一个没比利威尔小多少的西瓜。当听到价格时，那个大一点的“西瓜”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6块？？？一整个？？？”
这趟火州之旅应该是不会饿着了。
民宿倒是有真的葡萄架，利威尔也暂时放下怕虫子的心理，迫不及待地躺在下沉式庭院的躺椅上乘凉，热空气被葡萄架和院子里一圈的果树给阻隔开，体感非常舒适。
可能有些晕碳，利威尔开始犯困，迷迷糊糊间，他接过埃尔文切好的西瓜，品尝着香甜的果肉和汁水。
“你先睡会吧，我们等傍晚再出去逛。”男人的轻声细语更是一剂催眠针打在利威尔身上，他安心地闭上眼睡去了。
埃尔文没走动，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给他扇扇子。
......
日渐西沉，利威尔也慢慢转醒，他坐起身发现四周无人，就穿上拖鞋跑到房间去找人。
埃尔文正细心地整理行李，把明天要穿的衣服码好放在沙发上，看到利威尔的身影，他又打开另一层拉链，掏出相机包递给他。
“佩托拉送你的相机我也带上了，你在院子里拍拍照片，等收拾好我们就出去逛逛。”
“不用帮忙吗？”利威尔看着他手、以及桌子上摆好了的基本上都是自己的东西，略有些不好意思，所以蹲下来一起帮忙。
“不用......你看这是什么？”埃尔文瞧见猫耳露在外面时就提前捂好嘴巴防止对面觉得自己在嘲笑，然后捏着猫耳把连体睡衣整条展示在利威尔眼前。
利威尔看着男人颤抖的手臂和手上那件衣服顿时红透了脸，抢过睡衣，又一把扔在埃尔文脸上。
“我不帮你了！”说完背着相机头也不回地跑出房间。
埃尔文叠好睡衣放到床上，脸上的笑意久久未能散去。
另一边，利威尔摆弄着相机，把民宿的角角落落都拍了个遍，翻看相册总感觉缺些什么。
“喂，埃尔文。”
“怎么了？”埃尔文终于把东西都整理收拾好，站起身拍拍手，叉着腰。
“你过来。”
埃尔文没问为什么，乖乖跟在利威尔后面，跨出房间，在院子的土炕前停下。
前面的人手指着炕，示意男人在炕上坐下。
“要帮我拍照是吗？”埃尔文丝滑摆出一个随意的姿势，一只手臂撑在小桌子上歪头看向镜头，面带微笑。
利威尔不语，用咔嚓咔嚓不停的快门声作回应。在连换了好几个姿势后，埃尔文对他伸出手，说道：
“来，换我帮你拍。”
“我不用。”利威尔面对镜头有些不自然。
“没事的，拍几张发给法兰和伊莎贝尔看吧。”
“哦......”
“乖。你把杯子端起来假装喝水......一条腿盘起来一条腿挂在外面......对着镜头笑一下。”取景框里利威尔的嘴角扯的有些不自然，但拍摄者没觉得有任何问题，反而认为很新奇，为了进一步探索他珍贵的笑颜，埃尔文使出浑身解数逗弄。
二人围坐在一起挑拣照片，埃尔文依旧意犹未尽，想找民宿里的人帮忙给他们拍合照，又怕利威尔偷偷删掉他自己的照片，于是揣着相机跑去找人。
“三、二、一，茄子。”
于是，在火州的葡萄架下，二人得到了第一张合照。
这家民宿位于一个庄园景区内，作为住户福利，他们可以免费参观庄园。
火州的夜晚来的很迟，二人悠闲地在夕阳和果桑树下散步。
突然有个小黑影窜过。
“什么东西？”
“是只小黑猫吧。”埃尔文话音刚落，身旁的利威尔就拿起相机追过去了。
“......”
走到角落一看，果然是一只黑色的小奶猫，仿佛和利威尔对上了脑电波，一直在亲昵地蹭着他手，被猫爱抚的人类则趁这个机会狠狠拍了几张猫咪怼脸照。
然后点开三人群聊，选中，发送。
埃尔文看着面前一大一小的两个黑脑袋，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利威尔招小猫亲近了。
好景不长，人撸猫、猫撸人的温馨时光被不知哪窜出来的一只小比格打破了。虽然不是冲着它来的，但小黑猫还是被狗味儿吓到，对那狗哈了声气，然后一溜烟钻进台阶下的缝隙里不见踪影。
二人正为小猫的离去感到遗憾时，旁边动物庭院传来的叫声又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到比格的方向去。
走近一看，这只小比格正站立在一片围栏前，对着栏杆另一头的马狂吠，两只大耳朵随着动作一甩一甩，甚是可爱。
“ververver——”叫声则不太可爱，有点烟嗓。
那匹刘海挡半边脸，像是留着杀马特发型的矮种马也不甘示弱，接受挑衅，随即后腿一蹬立起前半身，用短短的前肢疯狂扒拉空气，不时发出尖锐的嘶鸣。
比格仗着有围栏保护，根本没在怕的。
二人见此场景哭笑不得。
一旁的工作人员见怪不怪，为游客解答道：“这只小比格就逮着这匹马一直骂，每天都是这个时候，准时准点。好像是因为有次午睡被'杀马特'踩到尾巴，结下的仇。”说完，他去给小比格打了一盆水放在旁边，狗子叫久了口渴，埋头痛饮一番后，又继续对着马verver叫起来。杀马特矮马则试着调整动作，用屁股对外，改用后蹄蹬，但只能把木围栏踢得摇摇晃晃，未伤狗子分毫。
利威尔被吵的不行，又觉得这个场面十分有趣，于是埃尔文识趣地帮忙捂上耳朵，好让他用相机记录下这搞笑一幕。
二人散完步回房间，躺在床上讨论明天的行程。
“是去沙漠吗？”
“嗯，我们租辆车开车去，早点睡吧。”
利威尔穿着可爱的猫猫睡衣钻进被窝，试着在入睡前幻想明天目的地的景色。那得从印象中艾尔迪亚的小片沙漠延伸，真正壮观的沙漠一定更阔、更深，就像天空和大海。
埃尔文按灭照明灯，视线就着夜光描摹一番利威尔的轮廓后，也安然入睡。
3.
清晨的日光钻进眼罩缝隙中，把利威尔叫醒了。他拨开眼罩，搓了搓眼睛，拿起手机查看时间。
[6:00]
火州的日照时间长得出奇，日落迟了几个小时，日出时间却也和帕拉迪岛相差无几。
他踮步走向卫生间，轻手轻脚，生怕吵醒旁边床的埃尔文。洗漱完毕后，又把台面上溅的水给擦得干干净净，就在他打算顺手处理一下镜子上的水渍时，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帕岛的家里。
利威尔有些想笑，但手部动作丝毫未停，不一会儿，就擦出一面锃亮的镜子。
他喜欢照干净的镜子——这是习惯。利威尔端详起镜子里的人脸，顺便打理起头发来。14、5岁上下的青少年似乎不需要花那么多精力在打理造型上，青春的气质浑然天成，脸蛋清爽、发型也清爽，早晨起来只需洗把脸，梳一下翘毛即可。
同时，这个年纪也正处于憧憬“成熟”的时期。趁埃尔文还在睡觉，利威尔终于找到机会窥探一番大人的洗漱包。
他从中挑出一件最好奇的物品——电动剃须刀。
埃尔文常以干净无暇的面庞示人，但只有利威尔知道，此人雄性激素旺盛，胡子长得特别快，因此三天两头都能看到男人在卫生间抿着嘴巴剃胡子的模样。
班里有好几个小伙都开始长胡子了，他浑身上下倒是找不出几根体毛。
利威尔学起监护人的样子，也对镜抿起嘴，用电动剃须刀在皮肤上比划着，剃去不存在的胡须。
好巧不巧，大拇指按到了启动键，震动声把他吓一跳，东西差点没拿稳掉进台盆，利威尔做贼心虚，慌忙给剃须刀关机，塞回洗漱包里，然后假装无事发生。
走出卫生间后，他发现埃尔文也醒了，那人正盯着快要沸腾的烧水壶发呆。
有些尴尬。利威尔生硬地打了声招呼：“早。”
埃尔文见他出来，伸手招呼他在旁边坐下：“早，你醒得这么早吗？”
“嗯。”
利威尔应声而坐，下半身浅浅陷进床里。埃尔文扭头，盯着他，利威尔被看得有些发毛。
片刻过后，一只大手附在他的后脑勺处，上下捋了几下，温热的触感令人有些不知所措。
“怎......怎么了？”
利威尔的脑子里回荡起一些不合时宜的声音：伊莎贝尔在吃饭时经常分享的不正经小说桥段。
这么想是不对的。他又即刻否定自己。
埃尔文是好人。虽然有些行为比较怪异，但他依旧是个......正经人？在男人手上动作停下前的短短几秒钟内，利威尔心里的两个小人大战了三百回合。
男人停下动作，手臂自然垂下，放在利威尔腰后。
他解释道：“你的头发翘着呢。”
利威尔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当然，是心理意义上的。
面前电茶壶的沸腾声达到顶点，噗噜噗噜地响，水汽不断顶起盖子。然后开始冷却下来。
“等会接点水喝，这里气候干燥，要多补水，知道了吗？”
说完，埃尔文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话音刚落，利威尔就发觉自己喉咙确实有点痒。
收拾好行囊后，二人准备前往沙漠。
民宿门口，利威尔看着面前这辆红色原漆的尼桑越野车，眼里直冒星星，手中的相机也蠢蠢欲动。
“霸气。”他难得给出了一次正面反馈，这让摇下车窗对人耍酷的埃尔文很是受用。
“上车，出发。”
霸气侧漏的外观和又硬又颠的乘坐体验相呼应，但这没有磨灭利威尔的兴致，他把单反相机收进包里，拿出有防抖云台的pocket继续架在窗框。
“我们是要开着车去沙漠里越野吗？”
“哈哈哈，景区不让开车进去。”
“那是要去无人区吗！”
埃尔文望着后视镜上映着的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无奈摇头。
“不，我们走312国道。”
“电车更方便吧。”利威尔倒不失望，只是在认真思索选择越野车的原因，“我知道了，火州日照时间太长，电车容易自燃，是吧。”
好像也有那么点道理，埃尔文倒是没想到这一层，青少年的好奇程度和求知欲让人钦佩啊。
他简短地给出了最终答案：“因为越野车帅啊。”
二人对接上电波，在有些摇晃的车厢里交换了认可的眼神。
4.
车辆逐渐远离市区，楼房变得稀疏、低矮，没有过多障碍物后，利威尔可以透过车窗远眺戈壁景观。
相机中的景象由棕、灰、黑、白四色构成。
道路旁是一望无际的棕漠土，视线可及之处，表层没有任何植被，只有输电塔像树一样错落有致地立于其上，戈壁滩的波浪纹路随着汽车的高速前进此起彼伏。
荒土地的后面是头尾相连的冒尖山丘，而这并不是视线的终点，代替这些土丘与天空相接壤的是更为遥远、更为高大的山脉，与黑黄的山丘不同，山脉在肉眼中呈现灰色。那是人眼所能及的最远处，虽远在天边，无法在山脚体会到真实的高度，但平整、延绵不断的山体犹如一堵没有尽头的城墙将丘陵、戈壁，甚至这座城市框起。一旦产生这种联想，这呈现淡影的山脉便顿时让人感到压迫、心生敬畏。
帕岛的玛利亚墙与之相比，顿时显得逊色。
即使平时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在这片从未见过的辽阔景观面前都得惊叹一番。
车开了许久许久，窗外的景色犹如固定一般，都不见有任何变化。远处那座“城墙”依旧挺立。他摇下车窗，感受没有玻璃过滤的真实景观，更加鲜明、粗旷。
然而，在吃到几嘴风沙后，利威尔只好收起探出脑袋和pocket，悻悻关上窗。
“哈哈。”埃尔文忍俊不禁，随即在后座那位敏感皮薄青少年的眼刀飞来之前递上备好的湿巾。
“这段路都是大片大片的荒漠，等会上了国道还有其他景观。”
利威尔忽略刚刚的嘲笑声，接下男人抛来的预告，满心期待。出发前本想提前搜索一番路上可能遇到的风光，但为了那份偶然撞见的惊喜感还是做罢。
果不其然，一成不变的戈壁滩之后接着更令人惊叹的赤红山脉，且并不是典型、单一的丹霞地貌，映入眼帘的是特定干旱气候下形成的单面山，部分山体还带有风蚀的雅丹特征。好学生利威尔开始回忆起地理课的内容。
他对准山体放大镜头倍数，记录下这片山脉最具代表性的“火焰”纹理。
还没完，更为惊异的景色还在后面。在转过一个大“U”字弯之后，大峡谷又直冲面门，这次不再是远处的景观，用肉眼就可以看见岩壁上的细节。
大峡谷被从北向南剖开，靠近道路的一边岩层裸露，那并不单单是赤红色，而是五彩斑斓的红。这般巧夺天工的地貌让利威尔联想起看过的废土风科幻片，仿佛位于外星球。
“怎么样？壮观吗。”
利威尔表示大饱眼福，以后若是出门旅行，对当地景观的惊叹阈值怕是要有质的提高了。
“哎，我都忘了把墨镜带上，怪不得眼睛有点不舒服。”
“笨蛋。”
“利威尔，帮我递一下。”
5.
颠了一路，二人可算行驶到一片绿洲地，这就意味着已经到达了下一座城市，利威尔看着路边的绿植倒有些没缓过神来。
“我们直接开去沙漠了。趁现在气温不高。”
“嗯，还没到正午，可是还得有一会儿吧？”
“那不会，很快的。”
“为什么？一般不都是要穿过城市，再穿过那些县城乡镇，才能到郊外吗？”利威尔屁股有点坐不住了，好奇宝宝人格再次上线。
埃尔文为他耐心科普了一番，这才知道这座城市几乎是挨着沙漠建的，虽然此刻视野内楼房林立，但不用几分钟就能到达沙漠景区。
！
利威尔在心里又打了个惊叹号。
不多时，他就看到一片偶尔冒尖的沙漠，雀跃万分。
下车前，他没忘记给自己和埃尔文补好防晒，并贴心地给男人系上遮阳帽。
“水壶带了吗？”
“充电宝带了吗？”
“支架呢？”
埃尔文拍拍肩上的旅行包，示意一切齐全，快跟上我。
二人乘坐摆渡车去往沙漠边缘，一路上热风拂面，利威尔经过两天适应后，稍稍能接受“滚烫的风”这个地区特色。
车辆在一片惊呼声中抵达目的地。
即使双脚已踩在柔软烫人的沙地上，利威尔还是有点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十分钟前他们还在城市道路里穿梭，现在却来到了没有尽头的连绵沙山。
利威尔蹲下身，捞起一把沙子在手中摩挲，感受沙漠的温度，直到沙粒从他指缝中漏完。身旁的男人则得空赶紧用手机记录下这帧。
埃尔文拍拍他肩膀，问道：“想坐骆驼吗？”
“额......算了。”
虽然新奇，但是利威尔回味起坐在摆渡车上时闻到的阵阵牲畜味，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埃尔文也不是很想坐，只是想让利威尔尝试下新鲜事物。
“那......”男人环顾一圈，寻找其他的交通工具，然后手指向旁边停靠着的一排酷炫地形越野车道：“走，我们去沙丘顶端看看。”
于是埃尔文拉着利威尔走往游客中心寻找工作人员，在后者想抬头看价目表时及时捂住眼睛，并把他的头给转了个方向。
“......”
埃尔文火速付完二人份的钱，胳膊夹着自家孩子走到车前。
利威尔发出抗议：“我又不怕。”
男人这才松开手，并帮他拉开副座的车门，作弯腰状：“请~你坐前面，拍照方便，把东西都给我拿。”
司机师傅装备齐全，头巾、墨镜、面罩把自己围得严严实实，他轻车熟路地拧动钥匙，车子随即发出轰鸣声，也震得利威尔上下牙直打架。
“走咯！小朋友要抓紧你的相机哈~”
还没来得及挑这句话的毛病，车子便嗖的一下猛然倒退，利威尔的身体随势前倾，pocket相机差点滑出手掌心，吓得他赶紧攥牢握柄。
看似笨重的越野车在司机手上犹如一辆玩具，灵活自如。
“滴滴——”
司机按了几声喇叭，便加速驶往沙丘。道路两旁彩旗飞舞，身边的栅栏和低矮的零星草垛快速后退，两位乘客也被疾驰的速度压在靠背上，车辆正冲着有些高度的坡顶驶去。
越野车只有框架，没有玻璃，所以能沉浸式体验飙车时扑面而来的风。
当然还有沙。
眼睛有护目镜保护，鼻子和嘴巴就没那么幸运了。
“呸！呸！”
地形越野车在沙漠中如履平地，卷尘扬沙间就开到了坡顶，却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不停车吗？
利威尔在那个瞬间观察了坡顶与坡底的落差，心生不妙。
下一秒，失重感就从脚底传至全身，车子直接冲下坡了！
“啊——”
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这时根本顾不上形象，利威尔任由自己尖叫。
“喔吼~~~”
后座的埃尔文倒是爽得大展双臂，拥抱空气。
坡底往前延伸的道路上赫然印着大小不一、套圈的轮胎印。利威尔猜那是漂移的痕迹，又刚巧和司机师傅对上了眼，师傅抬了抬下巴，问他要不要来一下。
不不不！
头摇得如拨浪鼓。
“那咱们继续喽！”
经历过第一次的突然下坠，之后遇到的下坡就显得没那么刺激，也有心情欣赏沙漠的风景了。
越野车的外框架犹如相机取景器，将沙漠框住。
单调又壮观。
眼前只有金黄色的沙海，和万里无云的蓝天，有种乘舟勇搏激浪的既视感。
在司机师傅又玩了几个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花活来证明特种车辆驾驶资格证的含金量后，车辆终于在沙丘最高点停下。
“咔哒。”
利威尔推开车门，脚步虚浮，落到沙面上直接一软，整个人坐了下来。埃尔文伸手扶他起来，对司机师傅道声谢后拉着他四处走动。
“利威尔，你看背后。”
转过去才发现这个身位看过去的景色不只有一望无际的沙漠。目光所及之处是滚滚沙海，拖着交错的道路与车痕。远处，沙场被乔灌结合的防风固沙林给封住，城市景观则坐落与在绿色掩护墙的后方。
利威尔觉得除了肉眼之外，没有什么取景器能装下如此壮阔、奇异的景观——沙漠竟与绿洲和谐共生!
这幅奇观，他可没机会在帕岛见到，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埃尔文在一旁做起了小贴士补充道：“沙不进，绿不退。”
利威尔不由得点头称赞。
二人在山顶好一番拍照打卡后方才罢休，如果不是手机、相机接连发烫，他们还想再来几张把人埋在沙子里的照片。
而且沙丘顶端有些过于陡峭，不方便散步，埃尔文便招呼师傅来送他们下去。
越野车呼啸而下，不一会儿就把他们带回了平地。
“哎呀！”埃尔文忽作捶胸顿足状，把利威尔和司机师傅吓了一跳，以为是他心脏不好受刺激了，二人赶紧过来扶他，司机已经对着游客服务中心那儿招手打算摇人过来救援。
埃尔文只是摆摆手，说道：“刚刚在沙山顶时忘记把你抱到车顶拍张照了！”
“哈哈哈哈哈。”司机抹了把汗。
利威尔：“......”
二人在附近找了个平缓、干净的沙丘散步。
“开心吗？”
“开心。”
“明年继续来玩好吗？刚放暑假就过来，可以在沙漠里埋沙，做沙疗。”
“好。沙疗是什么？”
埃尔文噼里啪啦解释了一通。
“来你往前走，我给你拍远景。”
利威尔听话地爬上沙坡，留给埃尔文一个帅气的背影，他叉腰作远眺状，好似游历山川的大侠。
“你——也——过——来——，我——帮——你——拍——”
距离有些远，利威尔大声喊道。
他用相机记录下埃尔文金发飘动，迎着风爬坡走向他的瞬间。金灿灿的发丝恰好与沙子的颜色相适配。
埃尔文在利威尔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他爬上了小沙丘。二人并肩相坐。
面对新环境的兴奋心情开始冷却，此时此刻，他们选择找一块安静的地方发呆，然后随便聊聊。
“埃尔文。”
“怎么了？”男人闻声转头，与利威尔四目相对。
“我还是很想问，你为什么带走我？”利威尔依旧很在意这个问题。
埃尔文遇到了难题，拧着眉头尝试回复道：“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啊。”
“你骗人，肯尼没朋友。”
利威尔态度坚定。
埃尔文没招似的耸耸肩，又扯了一个荒唐的理由：“就像你朋友说的那样，见色起意。”
他似乎不担心这个回复能吓退身边的人。
“呵。这我也不信，我说过，你是个'好人'。”
虽然怀疑过......但那都是几个月之前的想法了。
“嗯。其实真的没什么理由，你现在也许......”
埃尔文决定与他打太极，却被利威尔提前打断：“你是说我现在不懂，没到那个年龄？有什么理由是高中生无法理解的？”
对面的青春期男孩有些许恼怒，但还没等男人开口就已泄气，他意识到自己不该对“长辈”说冒犯的话，转而低头拨弄起沙子。
埃尔文并没有对这恭顺态度感到多少欣慰，有些事现在确实不方便说出口，但可以明确告知的是，他接过利威尔的抚养权，并不是为了把他调教成一个听话的仆人，在不触犯底线下，利威尔在他面前永远可以自由发言、自由行动。
而自己面对他时的底线，向来探不到底。
埃尔文纠正道：“不，你想说什么就说。”他身子微伏，也同利威尔一起玩起沙子。
“之前在我母亲的墓地前，你说'这都是你应该做的'。不......你都不认识肯尼。”
利威尔轻轻摇头，身旁的男人立马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开了个小玩笑，把他从疑虑的心情中拉出来。
“我也不是大街上看到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就想带回家领养的。诶，说真的，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但是慢慢来，好吗？”
确实，如果埃尔文真是位慈善家的话，他怎么不去开家孤儿院呢？
这段时间从他那儿收获到的关心与托举让自己有些找不到北，并且在他一次次的宽慰下放心接受这份给予。
先前在地下街大染缸里磨出的灾难性思维此时此刻继续失灵、沉睡，即使他还是没能从埃尔文口中得到一个准确、令人信服的答案。
利威尔知道，按照以前的习惯，自己会往利益索取的方向分析这个男人的行为举止，但随着二人相处的点滴积累，不止人生轨迹，他的三观与性格也悄悄循着埃尔文铺好的道路扭转过来。
内心开辟出的柔软角落有所触动。他几乎完全相信男人说的话，身体动作也逐渐向埃尔文靠拢。
埃尔文没有得到利威尔的口头答复，后者只是将头枕靠在他的肩膀上。
两人静默如初，肩并着肩。
目光一齐越过地上那道黄绿交界线——绿洲与沙漠相对峙、也相交融。他们的视线不曾停留，继续远眺，直至世界尽头那仿佛只是一道虚线的天边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