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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刹把原本放在自己架子上的谱拢好,递给素裳。“不好意思,久等。”
素裳接过那一小沓A4纸,得体地搭了一串长长的台阶:“不久不久,也就五分钟而已。我还挺羡慕你们的,相处很融洽,有问题及时沟通,会互相体谅,提出的意见也,呃,也很有建设性。”
如果不是确信这姑娘也是个坦率的一根筋,他听见这种形容绝对会认为对面在阴阳怪气。“飞霄和镜流心直口快,景元说话弯弯绕绕但永远在顾全大局。他们都很好相处,你别被高年级的名头唬住了。”
“啊,不会呀,”她轻快地笑着,左手食指关节轻轻叩打在谱架台的宽板上,敲起了节奏。“我知道大家都是好心。而且,就算真的要吓我,我也不怕。”
真要吓你的话就不是这么和气了,应该上来就扔过去一份中提琴大奏鸣曲1视奏。罗刹心想,可能是出于对彦卿和椒丘的信任吧,她的水平应该足以跨过考核中那些严格的标准。更重要的,虽说弦乐器触“类”旁通,但是这“类”也太大了点,要不是自己来得及时,要不是自己坚持要把低音提琴的部分换给她,最终的呈现效果肯定一言难尽。所以她应当回报自己同样的信任,罗刹分析一通,把这种情绪归结于正常的期望。
“待会合第四乐章。不用紧张,这部分的重心在其他乐器上,我们不需要过多表现。开始吗?”
“等等,罗刹,我有个问题,”素裳抬起头,“我要在几天内学完这首曲子?”
“你猜。”他眯起眼睛。
“谱这么厚,短时间绝对没法搞定。五天?六天?不对,还得留时间合奏,” 素裳话里行间露出几分迟疑,“那……我猜四天?”
直觉挺准,他莞尔。“不告诉你。”
“你们不会是偷偷说好了瞒着我吧?”她倒也欣然接受这番小小的捉弄,“别担心,我不会有压力的。我只是想顺势安排自己练习的节奏。”
“意识不错,但没有必要。”他从琴盒里拿出自己常用的弓,“随意些好,我会把握整体的大致进度。顺其自然吧。”
“哦……好吧,我相信你。”她顺从地将整理好的乐谱按序排开,“所以先学什么?”
“演奏前准备。先撑着琴颈和琴身,把它竖起来。小心一点,”罗刹看着素裳谨慎地抬起横放在地板上的低音提琴,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琴经由别人上手搬动,所以也无从评判她的动作到底是否协调。但有一点很肯定:这把琴对她来说实在巨大。4/4的尺寸大概只适合自己这样的高个子,显然对她而言,要想比较轻松合理地掌控好,需要3/4甚至1/2的琴才行2。
只见素裳经过一番稍显别扭的调整,才将琴挪到身侧,坐在了高脚椅上。“自然一点,右腿可以放松,够不着地面的话,搭在椅子下面的横撑上也行。”他提醒自己不要总是关注素裳的身高,但这把琴现在贴在她左半侧身体上,对比太强烈,显得整个人更小了。
确实,商量方案的时候他光顾着从乐谱难度出发,忽略了提琴这类乐器和各个人体型之间的关联,体态是否契合也是演奏难度的一环。素裳显然不是那类高大挺拔的成年女子,只以身形判断甚至有些瘦弱,纤巧的脖颈稍微偏转,就连两侧胸锁乳突肌连接到胸骨上窝的走向,也完全清晰可见。
不对——他制止自己接着往下想,这里是乐团排练厅,不是实验解剖台;而且她怎么露出这么为难的表情,该不会是发现自己跑偏了吧?
幸好素裳完全在就事论事。“我的头好像会磕到琴颈,”她望向他犹豫着求助,“这是合理的坐姿吗?”
他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刚刚的不自然,绕到她身前,后退几步扫视了好几个来回。“如果以演奏姿势要求,你现在还挺标准的。”弓平行于地面、垂直于弦,胳膊尽量伸直,她有些僵硬,但总体而言不错。“这种情况下还磕到头的话,不太正常。你介意我帮忙挪一下琴吗?自然坐正,先不要动。”
“噢……好、好的。”素裳便像个浑身毛刺的木偶一样钉在原地。罗刹卡住琴身,稍微将琴挪直一些,贴近她的膝弯。“接稳。整理一下头发,”他正要把琴靠上去,见她扎在脑袋两侧成束的马尾披散在前胸,“怕会压到。”
素裳歪了歪脖子,立刻抬手,将那一把长长的头发拨到背后。有几缕扫过他的手,刺棱的触感,又带有深色丝绸似的连绵光泽,和自己细密的金发很不同。
“稳住了吗?现在,头不要太偏,视线往谱架的方位看好,活动一下双臂试试看。”
素裳左手抬起琴,在指板上随意移动了几个把位,右手则摆出架势假装拉了几轮全弓。“没问题,”她舒了口气,又像在自我鼓励,“应该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那么,接下来看看持弓。” 罗刹拿出琴盒里的备用弓递给素裳,“我惯用的是德式大弓,拉出来的声音浑厚响亮,适于乐团演奏。”他侧身,方便她看清演示动作。“像这样,胳膊放松,自然下垂;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扣手部分,小指顶在最底端。”
“有点像握筷子,”素裳探头仔细观察,依葫芦画瓢摆弄自己的手指。“咦,你右手的指甲也剪得很秃嘛。”
“左手指甲磕在指板上会妨碍演奏,剪平的时候干脆两只手一起了。我不太清楚你们二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
当然清楚了。同样是弦乐,手指尖生茧、琴弦的勒痕、持弓的食指侧腹浮肿和磨损,每个初学者都会经历,只不过随着时间增长和技巧的进步,疲劳感和痛觉会在反复的损伤和修复中成为习惯。素裳摊开左手,五指并拢,掌心朝上:“虽然没有实体的指板,不会磕碰,但指甲太长的话,按弦时音会发虚。”
一只相当流畅修长的手,指节明晰略有变形,从肌肉群可以看出长时间刻苦练习的痕迹。尚且不知悟性如何,但起码是个勤奋踏实的好乐手。
“嗯,就这么拿住,右手大约保持轻微的拱形方便发力,持平搭在G弦上。用弓毛的一部分就可以了,否则声音太大。”
素裳从善如流,拉了一声空弦。
天赋真好。罗刹有些惊讶,又得避免自己听上去过分夸张:“你很厉害。”
她则毫不掩饰脸上的欣喜:“你别客套哦?我会当真的。”
“真的。”他不吝惜赞许,“不少人,即使是熟练的弦乐手,转换到低音提琴上,第一次也未必能发出流畅的音色。”他在脑海里搜索合适的比喻,“就像……病弱的大象在痛苦地哀嚎,费力而且嘶哑。”
“其实还真有点费力,”素裳诚实地描述自己的初学体验,“不过看你的意思,我驯养的是一头活泼健康的大象。喔,大象可能算不上,但至少是快乐的小象。”
他忍俊不禁:“《动物狂欢节》3里有一曲低音提琴主奏的L’elephant,表现大象的笨拙和滑稽,非常有意思。有兴趣的话,可以找来听一听。”
“好,我记住啦,有机会一定。”她指着乐谱中的一个全音符,“这里的长音需要揉弦吗?”
“……揉吧?我自己会,”但他没有说出后半句:已经很久不揉了。毫无预兆地出现的瓶颈期,那种刻意的声音在他听来并不优美,干脆不再做这个原本用于增添音乐性的技术细节。“小臂肌肉发力,带动手腕和手指作为一个整体。避免耸肩和晃动大臂。你试试看。”
“啊,这个我理解!有点像二胡的滚揉。”素裳说着便上手随便摁住一个位置,缓慢地运弓摩擦过琴弦:一声波澜壮阔的振音4劈开了四周规整的空气,浩浩荡荡地向外扩散。
排练厅的角落霎时聚集了周围三道目光。罗刹望向那几个方位,抬起一只手无辜地对其他人笑笑,又转头对素裳说:“别管他们。你揉得挺好,他们是在惊喜呢。”
素裳尴尬地停手。“别骗我了,我知道我下手太重,对不起嘛。”
“不用道歉。而且你也不是犯错。”
不到十五分钟,已经教会了基础的演奏姿势,空弦能顺利出声。把位也已经简单交代过了,现在她仅仅需要加强对于指法和指板上每个音位置的熟练度。他看了一眼排练厅墙面上跳动的电子钟,对目前的进度颇为满意。
“这章好像确实没什么难的,就是拉起来很费劲,好像整个上半身都在被迫大幅度运动啊。”素裳看两眼谱,又回头寻找一下指板上的对应的音符,“这么长一段,居然只是一个全音而已。要是放在二胡上,得有一个八度了。”
还真是不客气的评价。罗刹想,这才过了短短一节变奏,素裳就已经适应了谱面,开始关心肢体协调了。他问道:“你累么?”
“还好啦,我不缺力气。呃,我不是说拉这琴要用多大蛮力的意思……你不会生气吧?”素裳小声找补。
“其实某种程度上你说得对。试过第四指揉E弦吗?”按理来说不应该推荐新手去碰这个,但他觉得不应该简单把素裳定义为新手,“不仅费劲,还会很疼。”
她居然真的抻开了自己的左手小指,搭在粗硬的第四弦上跃跃欲试;可甚至连弓都没抬,摆弄几回以后就放弃了,“果然还是不该过分自信,”她作认输状,“光是用力碰一下都感觉会被割到。难道曲子里有很多在这个位置的长音?”
“那倒没有。低音提琴的指法与其他提琴乐器很不同,第六把位以上几乎不用三指。实在手指乏力的话,要么不做揉弦,要么就换指法好了。”
素裳周身的气质实在太有亲和力,交谈时的目光和语气又十分自然。罗刹说服自己不要先入为主,两人之前那几段简单的对话什么也证明不了;但面对她,他不愿意摆出帮乐团筛选新成员时一贯的苛刻态度。
“现在进行到第二变奏,你对这个乐章的特点有没有建立什么初步印象?”
“我不会说很漂亮复杂的话,只能说点简单的体会,”素裳大概也满意于自己进步飞快,说话也随意起来,“第一,好听;第二,好玩。不过有些术语我看不太明白,虽然基础乐理学过一些,但真换了专门乐器的专用谱,我的脑袋就一下子空了大半啦。”
“没关系,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地方,尽管问我。”
“那……我还有个更整体的疑问。”
“说说看?”
“这章曲子做轻快或舒缓的呈现好像都说得通。我想知道,你们演绎的是什么样的情绪呢?”
不愧也是基础扎实的乐手,学新曲子提问能一语中的。“开篇给定的速度范围是小行板。虽然它的诠释偶尔存在差异,根据作曲家所处的历史时代或地域背景,速度比行板略慢或略快都有可能。”罗刹不厌其烦地解释,“但行板的速度定义,则是被普遍认可的,明确要求保持平静而稳定。小行板更灵活微妙,取决于演奏者或者指挥家的解读。单纯谈论这章,我们惯用的处理是稍快一些。”
是不是说得有些太多了,可万一她要刨根问底,自己也不能表现得一问三不知。罗刹略一沉吟,暗自思索,决定先发制人:“如果你想听,要不我们就先聊聊这个乐章本身的艺术特点?”
“好啊!我喜欢听这个,可以一边歇息一边聊天。”素裳来了兴致,“你请讲吧。稍等,我想拿支笔。”
真上心啊。于是他也不多废话,搬过一张同样的高脚椅坐下,取来搁置在一旁的总谱便直入正题。“主题。很明显有跳进的特征,情绪明丽,轻松愉快。第一变奏有些律动上的变化,更加灵巧活泼。”
素裳手里的铅笔轻捷地在乐谱纸面上游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天花板间隔规律的顶灯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干净透亮像一捧流水。不要分心,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第二变奏加入了复调乐段,织体变得复杂,气氛逐渐热闹起来,喏,看小提琴部分。你了解过这首曲子描绘的是什么场景吗?”
“我知道一点儿,是鱼在清澈的溪水里嬉戏,”素裳表现得全然像一个优等生,而且她的老师也有意夸奖她的功课。“先前趁你们商量声部的时候查了查资料,做了点预习,这还是难不倒我的。”
“那么你瞧,截至前三个部分——一个主题和两个变奏,旋律都很欢快。”罗刹翻过几页,“第三变奏又把高光给到钢琴,通过演奏强力度、短时值音符连续快速跑动,表现鱼的欢腾和热情;除此之外,也拉高了一丝激动的气氛。”
“这里低音提琴演奏的也是主题吗,”素裳凑近,“看着好像一开始的旋律啊?”
“是的,你很细心。其实这部分的大提琴也在演奏主题,这旋律自始至终贯穿了整曲。”他又一次确信交换演奏声部是正确的决定,那种莫名其妙的信心又增强了不少。“立刻,第四变奏大调转小调,紧密的大和弦与三连音打破了之前舒缓的节奏,加上频繁转变的强烈力度对比,非常具有戏剧性。”
“——等、等等,这两行怎么突然音符变得这么多啊?我拉这个?能行吗?”素裳突然紧张了起来,“还有这个符号——”
“对,你拉这个。”罗刹突然又很想逗一下她,“很常见的断奏,有余力的话我会建议按照spiccato的技巧,做干净利索的跳音5;当然,你如果没法运弓离弦,那就按staccato的方法来,短促顿音到点停手即可;考虑到你初学又速成,不能要求太高,我还是——”
“停停停,刚刚那两个词你说的什么?”素裳看上去快要宕机了,“什么卡托?这是顿弓吗?记谱法和二胡的不一样,我不认识。那……如果是跳音的话,时值够短,音符多一点好像也能接受……”
还没听完具体解释,这姑娘就已经把自己说服了;她别当真才好。罗刹止住那些玩笑的话头,“其实不是。这只是弓法指示,三连音的后两个拉连弓,和第一个分开。整章速度都不快,所以只是看着音符多,实际不难。”
“噢……连弓……”素裳好像完全没在意他先前的小玩笑,只是一味写着符号注释新的标记。
“而且单论低音提琴的部分,不只这个乐章,整首曲子也没有几行这样密集的,不用太担心。这里也是为了符合第四变奏的乐句风格,营造冲突感:渔线已经抛下,钩饵也引诱成功,鱼在挣扎。”
素裳的情绪似乎随着这番娓娓道来沉进了这幅诗意的音画当中。看来自己还是有一点教学天赋的,他笃定这段解说绝对卓有成效,“来到第五变奏,大调起始,往后的乐句调性则一直在发生变化,几乎一句一调。虽然谱号没有变化,但频繁的临时升降记号明示了这一点,就不具体说了。最后回到原调,是小快板的主题再现。”
“主题再现。”素裳跟着重复念叨,在变速开始的部分写下一个小小的“Thema”。
“那五个小节是很经典的连续模进。优美如歌,但你有没有发现点别的色彩?”
“唔,看这个音程关系,我想想,有点……忧伤?”
二胡熟手么。虽然他不喜欢套用刻板印象,但此时此刻很难不联想,究竟是不是独一无二的器乐音色洗出了这样敏感的艺术知觉?
“很不错。忧伤、悲郁,总而言之,虽然不明显,但总归带有浅淡的消极情绪。这部分的常见赏析就是如此。我们不追求什么标新立异的再创作,所以就采用这种主流解读方法去演奏。”
素裳单手撑住下巴,一边翻着乐谱,在每个不同的术语记号上做标记,复盘着刚刚结束的赏析课。“单从鱼的角度看,被捕失去性命和自由,的确是件悲伤的事。”
“你还想到什么别的角度吗?”
“我在想,作为演奏者,本身就处于乐曲的叙事逻辑以外。如果跳出乐曲描述的故事,可不可以有别的评议?罗刹,你怎么想?”
考虑全知视角的阐述么。“我吗?估计不会怎么想,”罗刹很明确,自己这个性子说好听一点是平心静气心如止水,说难听一点是静听不闻熟视不睹。“我眼见的事实客观存在,这就好了。”
“换我的话,可能会期待鱼的自由吧。”素裳转着手里的铅笔,若有所思,“谁知道它会不会半路从人的手里滑走,就此逃回大自然呢?”
“就算逃出渔人的手掌心,离开了水不能呼吸,它也活不了多久的。”
“或者,钓鱼人把它捉走并不是要加工成食物,而是给它一个安全清澈的水缸或者池塘,从此它脱离了充满危险的自然水域,过上了无忧无虑又相对自由的日子。”
很新奇的想法,甚至要推翻这乐曲的原意。不过他没有立刻否定,“那倒是增添了些别的意味,毕竟原本这只是个简单的情景故事,一直以来,演绎者们都默认是渔人将水搅浑,从而迷惑了鱼的感知。算是一条受欺骗的鱼。”
“受欺骗?那它被捕还蛮可怜的。”
她会同情鱼倒是毫不意外。“在谱成乐曲之前,这是一首诗。作家的最后一段句子里有明显的告诫意味,念作‘看清引诱者拿着钓竿,否则受苦而后悔已晚。’”
这些问题已经和乐曲的范畴相去甚远,但他仍然保有相当充沛的耐心。“所以,鱼确是天真而无辜的,作家为被捕捉的鱼感到惋惜。你这么想,已经很接近诗句的原意,只不过谱成重奏的乐曲后,更倾向于描绘自然风光,诗句作为唱词改编的基础,和我们需要表达的内容关系不大。”
“原来如此,那我好像在胡思乱想啊。”素裳放下手里的笔,“而且再普通不过的鱼,如果原本就在水里悠然自在,怎么会故意冒这个风险,去寻找一个未必存在的新生活呢?好像这个角度就是错的。”
“也没有。发散性的思考总有益处。”
别说鱼,人也不一定会。罗刹想,如果不存在足够优渥的回报作为交换,脱离熟悉的环境总是令人有些不安,必定将要受苦而后悔已晚。无忧无虑的往往只有岸上的渔人,提前计划、主动出手,才能稳操胜券,虽然渔线的两头总会互相拉扯,但鱼又有什么挣扎的必要呢?
差不多是时候结束这个话题了。“还有不少时间,可以磨一下刚刚你提到的那段很密的三连音。”
“嗯……要不你先帮我看看顿弓吧?我们二胡里也有,但是具体技法肯定不一样。先把这个最难的地方解决,剩下的部分我可以自己练。”素裳把乐谱往回翻了几页,“你不是还得,呃,复健中提琴吗?我记得你当时好像是这么说的?”
罗刹这才想起来自己不是单纯来当老师的,还得独立负责中音声部。“也好,那就按你的想法来吧,”他站起身,“要点也很简单。别太刻意用力压弓,保证音有一定的弹性,音头和音尾都干脆利落些。”
“哦,不用主动用手指去勾弓杆和弓毛……挺好控制的。”素裳试了几次,“我好像明白了。那就先不占用你的时间啦?”
他把先前用于演示的弓拧松收进琴盒里。“嗯。我去前面那排最右边的位置,有什么问题也随时可以找我。”
甫一放松便觉得呼吸有些堵。排练厅的通风系统上好,绝不存在空气浑浊的问题,是自己最近每每独处时总能感受到没来由的疲乏。这个任务虽然是自己主动抗下的,虽说不上有多艰巨,但也并不轻松,可刚刚居然毫无察觉,肯定是太专注于教学内容了。
罗刹打开这个长达整整两天无人问津的中提琴盒,拉链附近拴了精致的云纹攒珠红流苏挂坠。琴马平直地立在面板上,一丝不苟地对准两侧f孔中间的豁口,还有一方触感十分细腻的印染丝帕整齐叠好,铺在悬空的琴弦和面板之间,足见原主的爱惜程度之甚。他用指腹划过那一段与弓接触的琴弦,竟连一层松香灰也没有沾上。他见过平日里彦卿对这把琴如何宝贝得不得了,不过他的手受伤骨裂,被迫静养,这两周也只能暂时交付给别人。即便作为乐团里值得信任的成员,他还是收到了一大段彦卿发来的文字,详细说明了自己的用琴习惯,再三拜托罗刹好生看护。
他又想起之前与景元对峙的时候,被质疑如何愿意把自己的琴交出去;也许这在他们看来多少有些不合常理,那几位都是水平极其出众不输专业演奏者的乐手,或是长时间的练习将人与琴捆绑出了感情,或是乐器价值高昂格外注重保护,便以己度人,对于他轻易将琴出借的举动感到诧异。
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拿出去当柴锯。
中音谱号后一行行的双音和装饰音,真的比低音提琴声部复杂了百八十倍。他架起琴摸过那些略显拥挤的把位,自己此刻何尝不也是半个新手呢?和素裳的处境并没有本质区别,只是相比之下他需要跨越的障碍低矮得多。还剩下十分钟左右,只过一遍第四乐章的话完全够用了。
“小提琴切分弱起。”景元看了一眼镜流,“主题没有钢琴,定速度的事靠你们弦乐了。小行板,不要太快,刚过去的第三乐章是急板谐谑曲,我们得做出明显的差异。”
“放心,会照顾新成员的。”镜流会意,“要反复吗?”
“要。虽然我们合奏不太正式,但这章不反复的话太单薄了。”
“是在新成员面前第一次排练不好偷懒吧,”飞霄坐直身子转向左边的素裳,宽慰道:“尽力跟,拉错了别停,也别改。”
“实在跟不上的话,就把每个小节的第一个音时值拉满。”景元也不在意飞霄戳穿自己, “首先是能出声,第二是保证随大团要流畅,第三需要低声部和谐,第四才是自己声部的音乐性。”
罗刹按捺住了自己也想说话的冲动,能交代的部分好像早就在自由练习的那四十分钟里说完了。况且,要是此时说什么她能行、水平不错、问题不大这种话,岂不是变相给她上压力么。他见素裳抿紧嘴唇,聚精会神地等着镜流开始;她当然不会临阵退缩,只要放平心态,好好把刚才学会的内容发挥出来就行。
乐曲的最后一段渐弱渐慢,落在自由延长音上终止。八分钟的时间生动明丽地在琴弦的缝隙中流淌过。
镜流放下弓,竖着琴撑在腿上,并不说话,回头与景元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飞霄的表现则轻松得多,嘴里哼着主题旋律的调子,拨着乐谱上不存在的琶音。罗刹并不着急,几位将会作何评价呢?只见素裳坐在一旁,双手攀住怀里低音提琴的侧板,期待中夹杂些不安,不时向钢琴的方向望去,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
景元率先开口了。“素裳,你之前真的完全没有碰过提琴类的乐器吗?不是说摸过看过之类的,是上手尝试过。有吗?”
“没有,”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今天来做替补,这是第一次。”
“要不考虑挑一种认真学一段时间,加入我们的小团吧。”镜流的语气很平静,“最近我们想排一套减配置的古典协奏曲,缺一把第二小提琴。”
素裳的眉毛蹙了起来,嘴角却挂着笑:“所以,我这算是合格了吗?”
“合格,特别合格,”景元笑得眼睛弯,顺手拍了一把飞霄的肩膀。“天啊,我们的表演有救了。”
“别嫌我马后炮,”飞霄的声音里明显透出喜色,“但当时椒丘也跟我说过,这回真是借对了人。”
“嗯,除了第一变奏34和39小节的拨弦各错了一个音,第三变奏有几个附点八分音符没做,第四变奏的六连音有点混以外,确实不错。”罗刹不疾不徐地细数他听到的缺漏,看见素裳不好意思地做了个鬼脸,便也朝她轻轻点头,露出一个肯定的微笑。
“哟,我还以为一把陌生的中提琴够你忙的,居然还有心思听别的声部,”景元揶揄他,“别这么苛刻,把人家小姑娘逼得紧了多不好。”语毕又转向素裳,“他不会就这么恫吓你学琴的吧?”
“没有,”素裳赶忙解释,“罗刹很好。”
“那我也放心了。”镜流说道,“这周辛苦你多花点时间,记得多提醒罗刹抽空教你。他进了医学院的楼会失踪的。”
“啊,好、好的,”素裳点头如捣蒜,“我一定勤加练习。”
“所以,你们其实都知道我不回聊天消息的时候在干专业的正事,是吗?”罗刹心里三分如释重负四分无可奈何,还有些微不便表明的烦闷与气恼,“以后实在急着找人的话,建议去医学院楼下看好学生休息室的位置分布图,进门喊我。”他见素裳一头雾水的模样,又补充道:“你别在意,我是在针对这其他几个人。”
“你只带了她半小时而已啊,就开始‘其他几个人’了,”景元一副痛心疾首状,“我就知道,乐团的人不会永远是新生,但是乐团永远最欢迎新生。”
“再多说一句我也不帮你拉中提了。”罗刹哭笑不得,“自己想办法再长一只手去弹那些复震音和倚音吧。”
“说到中提,我还真有些好奇刚刚你拉的那个位置。大概是90小节,”飞霄凑过来看他的谱,“诶,就这儿,92小节开始。这两个复附点音符,平时你在贝斯上也这么做吗?一个音揉得这么宽,快要变成半度颤音了。”
这不是还有一位也在分心听别的声部吗。“我拉贝斯不揉。不费那个力气,”罗刹面不改色,“声音频率太低,平时不注意根本听不清。”
“喔,有道理。反正贝斯几乎不承担主旋律,就算有也往往和大提琴一起。”飞霄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一些处理不做也可以。”
揉得很宽?若不是被提及,他根本完全没有注意到,好像熟悉得信手拈来,顺利得自己都忽略了。为什么长久以来一直揉不动的音,换了一把琴又能行了?
不过,现在还不是能专心探究这个问题的时候。“突兀吗?我下次注意,别的长音也一并改掉。”罗刹又架起琴,左手虚虚摁了一遍不同的音,出乎意料地十分放松,完全不像以前那样僵硬。“应该能控制在四分之一原音高的宽度。”
“能控制一下当然最好,”镜流的声音从右边传来,“景元说得没错,需要先考虑声部之间和谐统一,随后才是自己声部的音乐性。”
罗刹点了点头。
“我看先这样吧?”景元站起身盖上了钢琴,“辛苦大家了,今天收效颇丰。乐曲的其余部分还劳烦你们好好顺一顺,”他向素裳示意,“贝斯乐谱简单,以你的水平,应当不成问题。”
素裳谦虚地推脱:“是大家教得好。单靠我自己摸索不可能有这个效果的。”
“但也不要轻视自己的能力。”景元鼓励她,又转身对罗刹说:“你敢表现得成竹在胸,确实是有依据。”
“没那么十拿九稳,”罗刹一如既往地给自己留足转圜的余地,“一切其实都取决于她自己。万一她后面畏难了,不愿意多花心思呢?”
“这一晚上的进展还不够说明吗?她特别愿意。”
“不瞒你说,我也希望她能保持住。就算新鲜劲头过得快,也至少好好对待这台演出。”
“嗯,尽力善始善终。”
很久没经历过结束得这么晚的排练了。自从素裳那第一次令人刮目相看的合乐后,她又一鼓作气啃完了整首五重奏,花大把的时间熟悉了指法和音准,不说得心应手,至少能准确无碍地跟进。原本以为既然所有成员都已经对谱面十分熟悉,只需额外磨合一下几处特殊乐句即可,结果今天镜流和景元讨论了很久第一乐章里装饰音的处理方式,生生拉了半个多小时;再加上这个乐章本来就很长,五个人拖沓地断断续续停了又合、合了又停。
罗刹翻来覆去地看手里的入场券,是那张他先前塞给素裳的迎新音乐会门票,视野绝佳的五排一座。之前说好了作为观众来看表演,现在她却成了台上的一份子,这张票也失去了用处,今天排练结束以后她便还了回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居然真的能在短短的一周内发生如此迅速的转变。
还剩下一周的排练时间,不知接下来还会有怎样的进展。从彦卿伤到手被迫放弃演出开始,大家的每一步决定都看上去不太常规。罗刹熟稔地敲打着今天合奏的乐段指法,又是从外边借人,又是连换两个声部,又是额外的单独加急训练。诚然,他主导了后两件事的大部分,这算自讨苦吃吗?从结果上看的确增加了很多工作量,但从过程上看又似乎不怎么劳累。
而且自己也并非全无收获,他趁着这段时间在不同的琴上多次尝试,得出结论:那天飞霄指出的问题绝不是偶然。揉弦太宽非但不是坏事,是因为对手指的控制加强了,对压力和指尖位置的调整都变得精细,所以他能够摒弃长久以来又快又窄的技术习惯,从肘关节到指关节的每个部分都不再紧张和僵硬,甚至可以说学习了一种新方法。
真好,罗刹由衷地感到满意。这说明他完全有能力静下心来倾听自己的演奏效果,再将合适的艺术处理自然而然地融入每一个乐句,而不是画蛇添足地加入过于戏剧化的揉弦,或是彻底把它从乐曲表达中抛弃。这和素裳有关系吗?毕竟,给她讲曲子,是他在最近练琴的过程当中唯一增添的新环节,也许对方的积极反馈和正向互动的确能帮他更敏锐地感知音乐的情绪,何况——客观事实如此,并非夸耀——素裳与他都是技巧高超又具有耐心的乐手。
至于素裳……今天的右手拨弦非常完美,音准精确,音量合适,触感轻巧,颗粒鲜明。事实上,她学得越快、越好,就越是提醒他这场合奏将会迎来一个非常美好的结局,这无可非议。但他期待的是自己能赢下那个赌约吗?是能够自证远谋善断吗?是花费在教琴上的时间和精力终于能交出一张出色的答卷吗?是这些突如其来的风波最终将以皆大欢喜的形式归于平静吗?还是眼前这个不期而遇的人呢?
算了。总之,时来易失,赴机宜速。他虽然不太在意那几位同伴的劝解,但景元那个古典哲学系的家伙说出来的话不全是在舞文弄墨,偶尔也有些道理。此时这些大大小小的组合意外就像一汪泼进来的活水,不一定澄澈清亮,也不必是溪涧暖流,但至少能为池中鱼补充一点干净的溶解氧。好好把握住的话,没准真的能冲破一些尴尬的瓶颈,不求建立什么个人艺术风格,能在演奏的技法上调出更多可选的色彩,也是好的。
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占据脑海。罗刹试图揪出一丝仔细剖析,却了无痕迹。他说服自己,连现实都常常难以明了,遑论霎时的思绪,不应过多纠缠。如果理不清,只能说明它暂时不重要。
【注释】
1. N. Paganini: Sonata per la Grand Viola。中提琴作品中技巧最为艰深和辉煌的曲子之一。
2. 提琴的尺寸型号表示方法,涉及总长、有效弦长、琴身长度、琴体宽度等数据。就低音提琴而言,成人用标准尺寸一般是3/4和4/4,4/4的琴高大约190 cm,但不一定需要身高190 cm以上的人才能演奏。3/4适合大约165 cm以上身高,1/2对应150~165 cm。
3. C. Saint-Saëns: Le Carnaval des Animaux。编制不同寻常的管弦乐组曲。
4. vibrato,和之前写过的“震音”(tremolo)不同。
5. 顿音(staccato)和跳音(spiccato),常见的乐器演奏技巧,强调每个音符的独立性和清晰度,后者相比前者更强调声音的轻盈和跳跃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