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正文:
罗刹的思绪罕见地有些混乱。
很不应该,对于他这样思虑深重的人而言,保持清醒和抽离才有利于滴水不漏地达成自己的目标。
可眼下他断定自己模样多少有些狼狈,外套落了半拉袖子,整件搭在腰间,一头难打理的长发胡乱披散着垂落在胸前和肩头,甚至有几缕粘在脸上,却无法立刻去整理妥帖。
他用来束腰束发的绑带和装饰被人扯走了。
听上去相当可笑,虽说行商是个幌子,真遇上危险他也从未陷入过窘境,但为了不暴露太多自己身负的力量,罗刹一直相当谨慎地控制自己出手的分寸。不仅如此,他控制自己的一切:礼貌疏离的谈吐,不形于色的情绪,一丝不苟的举止。
但是这一切在踏上仙舟罗浮以后无可奈何地出现了裂痕。罗刹想,明明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在不可说的机缘巧合下,出于卜者的预言与某种微妙的心思,的确是自己先主动招惹了那位年轻的云骑姑娘,又隐秘地将对方慷慨的正义和单纯的坦诚揉进自己暧昧的调侃,以引诱她与自己说更多的话,走更长的路,展露更多的笑容。多么美好的一天,流云渡到丹鼎司的路他走过无数次,却只有那一回才在意了港口货运机关操作台的位置,工造司的宣传图报上绘着金人;而龙树荫下即使行医市集遍地云骑奔走,失去了银铃声以后,听来也是一片沉寂。
当然,自己应当找些机会再与她见面,一同再说更多的话,走更长的路,再看她展露更多的笑容。这才是正确的发展方向,也只能是这种方向,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拿她没有什么办法,面对她时,满腹繁杂的言语技巧就像一剑刺进水里,除了沾湿自己的心尖以外激不起任何涟漪。噢,涟漪这个词她可能还不会写。想到这里,罗刹哑然失笑,抬眼望向门帘旁立着的那个身影——抢走了他身上惯用装饰品的罪魁祸首。
不该是这样的。为了那个计划,他借口将自己送进幽囚狱,转押到虚陵面呈仙舟元帅。名义上受审,但几番繁文缛节虚与委蛇下来,倒更像自己擅长的老本行——就这样谈下一桩风险巨大的交易。入魔的前代剑首,复生的狐人使者,天才的生命科学家,她们各自打的什么算盘,罗刹统统不在乎;只要那片图景的回报中有他想要的结果。罗刹想,自己什么也不在乎才对。
那么事情又是怎么落到了这个地步?显然,他并不是一开始就高估了自己。
“你笑什么?”面前的云骑右手背持一柄剑,另一只手还攥着刚刚从他外套上刺挑下来的缎带和一并松下来的发饰。是为了保证他身上没有藏匿可以伤人的器具么?那柄重剑他再熟悉不过,初见时她仍需双手执握大力挥砍,不过短短五百天竟然精进到如此地步,准确到能毫发不伤地解人衣料。真好,现在他拿她没办法的地方又多了一个。
至于笑,当然是因为喜悦。虽然心心念念的重逢发生在这种并不轻松的情况下。
但是这话不能说;至少不能现在说。“在下本以为不速之客来者不善,见到是素裳姑娘,戒备的心思便烟消云散了。”罗刹明面上的笑容并非虚伪,暗地里却也攥紧了手中的鸢尾花十字架。他没有说假话,防备是放下了不错,只是又添了不少担忧。这个眼里只有剑术和侠义的姑娘,即便天赋异禀,这么练也保不齐每天吃多少个新伤。仙舟人就算体质特殊愈合速度快,疼痛仍是免不了的。“素裳姑娘站了这么久,不进来坐坐吗?此处算是我在罗浮的临时落脚点,虽比不上寻常人家温馨雅致,却也五脏俱全。”
“五脏?这哪里——不对,罗刹,你别想扯远了,”素裳在短暂的愣怔之后迅速回神,皱眉直直盯着他,“我……我知道了你的事。”
罗刹并不意外。她明明就在五步外,可清脆的声音却像镀了一层雾气,丝丝缕缕地游进耳朵里,拂得他呼吸有些发紧。
“踏入幽囚狱,还得将军亲自面谈的,不是罪大恶极也至少是个危险人物。可你过了这么久又出现在这里,还能自由行动。罗刹,”她一个漂亮的挽手,毫不犹豫地上前两步抬起轩辕剑,直指他面中,“你到底藏了些什么?”
也慢慢学着精明了啊。但也只学了一点点。“我没有瞒着素裳姑娘什么事。”他并不避开那柄利剑的锋芒,展示出一种十分放松的姿态走上前。“姑娘问过我的,我交待得清楚;姑娘未曾过问的,我也不多嘴徒增烦扰。如果姑娘在意的是那灵柩,”他微微转身示意,“嘱托已还,遗体送达,这棺椁已不在此处了。
素裳一动不动。她保持着抬剑的攻击姿势,甚至稍稍起手,他的胸脯眼看着就要被刺伤。很好,警惕性也大有长进,也不总是先前那样轻信他人了;平复住了最初的欣喜后,罗刹愈发好奇起来:这些时日内,她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事,遇到了些谁?但现在还不能急着发问,仍然需要一些循序渐进的诱使。“姑娘若是疑心,大可自己来看看。”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设陷阱?连十王司的判官都看不出你背后的本事。而且,”素裳定了定神,“云骑军倒也没有入夜时还搜查民居的工作条例。”
罗刹却在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她以个人的名义怀疑自己,却没有足够的把握,还是说……素裳打心底里其实很抗拒真的与他刀兵相向?才提出公务事项来作理由。想来她即使与那神策将军和天击将军的近卫关系匪浅,却也只囫囵听得个概况,不明白事情的始末细节。
“姑娘对我有戒心,是人之常情。只是,我如果想要害你,便不会等到现在。”他摊出左手缠着的十字架,轻轻搭上那离自己不过二寸的剑锋,“素裳姑娘右肋下的瘀伤,可感觉好些了吗?”
意料之中,罗刹看见素裳微微慌乱了一下。虽说他先前也在工造机巧上展示过这神奇的治愈能力,但将这轩辕剑当作介质还是有些匪夷所思。“你……你这,你这是——”素裳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马上又向他投去惊异的眼光。好在他如愿看到素裳握剑的手松懈了下来。
“只要是有形之物,是否触及并没有关系,都可以恢复如初。素裳姑娘想得不错,我的力量来自丰饶,用更贴近仙舟本地的说法,”罗刹看见素裳脸上闪过几种复杂的情绪,犹豫,不安,疑惑,还有一分昏暗天光下也难以掩饰的挣扎,“——正是联盟倾尽所能追讨的寿瘟祸祖的孽物。”
唉,这下她又会怎么看我呢?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一下子直说了那么多。但既然先前的罗浮星核灾变的部分内幕她已知晓,且不论了解到何种程度,再对她隐瞒下去没有意义。他虽然不齿于诡辩,但的确不够坦诚。或许在她看来也算一种欺骗吧。“如果你现在就要杀了我的话,也是可以的。我不会还手;但我很怀疑自己是否能这样轻易地死去。”言毕,罗刹心下莫名生出一丝紧张;倒不是怕死。
“啊,那也不必了吧。”素裳撇撇嘴,收剑,背持在身后。“如果你说的是真话,那么我还真不一定能应付得了。如果你说的是假话,那我也没有打你的必要。而且,将军都放你出来了,至少……至少现在你应该对仙舟没什么坏处。”
“那就谢谢素裳姑娘信我清白了。”罗刹迅速平复了自己的心绪,又变回了那副矜持的模样,微微颔首。“既然不是前来抓捕我的,在下冒昧,敢问姑娘可是在此处值岗,撞见我出入此地方才来访?庭院风露重,姑娘不介意入室小坐,既可漫谈叙旧,我也好整理形容。这般情态属实见笑。”
什么来访,分明就是夜闯。哪有带着一把利剑翻越围墙二话不说先卸主人身防的来客?罗刹久违地起了心思要套她的话,便故意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此时她顺着话茬上下打量他一眼,连脸颊带耳朵尖一下开始泛红。他知道素裳有些自责了。她自责就会愧疚,就会道歉。
“啊,对、对不起,都怪我把你弄成这样……”素裳的语调不由自主地拔高,但音量却越来越小。她确实有些着急了。
——为表诚意,她还会顺着对方的意思走,主动提补偿:物质上的,行动上的,在她能做到的范围内都有可能。
“这些还给你,你赶快去收拾收拾吧!如果有坏掉的,我、我想办法赔你新的——如果你着急的话要不就先拿着这些信用点吧,唉,都怪我。”
——还会变得很有表现欲。
“是我冲动啦,拜托你别恼……我在宣夜大道那一片巡逻,对街市很熟悉,知道有些衣料铺子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式样,老板跟我关系也相当不错,不过要等两天……”
果不其然。宣夜大道?离这长乐天的偏僻小巷子可有不短的距离。至少他得到了自己心里想要的信息。“不打紧。素裳姑娘既然是特意来这里探望我,”罗刹不动声色地过度解读素裳的话,“必不会令姑娘难堪。我自星海间四处飘摇,能有这样一段缘分已是一桩喜事。故人相逢能够再续前缘,又是一桩喜事。如今我知道姑娘出于仙舟联盟安危大义怀疑我,不偏心私情,能与如此高尚之人交情匪浅,更是喜上加喜。这是三喜临门,”他稍微偏头,别了一下自己耳后乱七八糟的长发,“罗刹岂有生气的道理?”
素裳挠挠头,好像又变回了以前那个天真不谙世事的云骑新人。“罗刹你,你真的是……一段时间不见,说话愈发弯弯绕了。好啦好啦,谢谢你不怪我。不过说了这么久,我还真有些渴了,请问你这里有水喝吗?”
“那烦请素裳姑娘进屋吧。我有些茶,解渴还堪用。”
原来她这几百天里见了这么些人,成了这么多事。罗刹看她眉飞色舞地讲街头艺术,讲岁阳野火,讲捉鬼小队,讲街巷廛喧,期间好几次实在疑惑想要提问,但又不忍心打断她的兴致。或许可以留作下次见面的谈话素材也未可知,罗刹想,会有下一次见面的。在这仙舟罗浮上,他好像从来都与她相对,带着药师的力量藏着纷繁复杂的心绪,接近一位单纯的一心一意的巡猎拥趸。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中总是选择在罗浮逗留一会儿,难道是因为“随波逐流,随而有获”的谶语吗?
“……喂,罗刹!罗刹?”
清亮的声音将他从无边际的遐思中拉回现实。素裳在他眼前晃晃手掌,“你看上去在神游,是累了吗?要不你就先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哪里的事。我思索素裳姑娘讲的故事,那岁阳拟似出已故的配偶,心想人的情感竟能浓烈到如此地步,思绪便一时飘远了。”
“唉,对呀!其实我也希望他们能有个好结局的。但是没有办法,现实不能纵容他们……而且判官也必须工作啊。”素裳若有所思地撑着脸,“那时我不在现场,这是列车上的好朋友说给我听的,可我听完也难过得说不出话。我想,可能这就是做对但又做错了的事吧。”
“做对又做错的事?”
素裳点点头。“你看,判官必须收服岁阳,因为它吃人的情绪,久而久之人就会枯竭,所以这是对的事;但是因为爱人得而复失,这个人不想活了,还给判官带来了很大的压力和坏处,所以这也是错的事。”
“那么素裳姑娘觉得,要怎么办才好?”
“非要说的话,哪有第二种办法。”素裳眨眨眼睛,停顿了一会儿,“如果不收服那只岁阳的话,他也许可以幸福好一会儿,但最终一定会变成行尸走肉的。他虽然现在精神很脆弱,身体也很虚弱,不过这是被消耗过的状态,还有机会可以恢复,但如果真被岁阳吃了,就救不回来了。”
“那万一他恢复不过来?或者真的殉情了呢?”
“这……”素裳的嘴张开又闭上,像一尾微型的灯昼龙鱼。罗刹看着她似乎在仔细构思一个正确的回答。其实不用这么费劲的,只要他想,可以马上圆过这个话题,谈些别的也无妨,只是希望听她多说些话而已。
“那这情况其实就像我一样吧?今天傍晚如果不来当面问你,我一定会安安稳稳的,只是心里还会一直想着你的事;如果我来,我的疑问或许能解开,但是万一你真的是有本事从将军手里逃出来的大坏蛋,那我自己就凶多吉少了嘛!”素裳抬头双眼亮晶晶地看他,慢慢捋着类比。“判官执意收服那只岁阳,是因为足够了解岁阳真的会危害人,我来见你是因为我足够——”她突然停下,又没什么底气似的小声补充,“呃,就算你有什么阴谋诡计,本姑娘的功夫今非昔比,还是可以和你这个弱不禁风的外乡人过几招拖拖时间的!”
又是那种感觉,罗刹心下了然。他叹了口气,已经熟悉自己如何产生这种变化;他维持的一切:礼貌疏离的谈吐,不形于色的情绪,一丝不苟的举止,还有——清心寡意的欲念,又在一瞬间被丢到了天边外。素裳还是那样,总是用最简单的话说出复杂的道理,用最平常的语气说出别人听来难以开口的心意。她正得意于自己刚刚其实不太圆满的论证,端着杯子专心致志地吹凉其中滚烫的茶水。她自己意识得到吗?她总是让他没有办法。
“素裳,”他干咽一口,她好像一团明亮温暖的火,映得自己的心在昏暗的影子当中一闪一闪地跳动。罗刹弯弯眼睛,微笑着问她:“你说你一直想着我的事?”
“是啊,”年轻姑娘不假思索地回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是说这么大的事情,搞不好真的要把仙舟给掀了,能不想嘛!而且当时还是我执意要带你从渡口进来的。但……要这么说的话,好像也……”
她都说她一直想我了。罗刹轻笑出声,适时打断她:“谢谢你这么牵挂我。我很喜欢。”
素裳一愣,随即蹦出来几个字:“没事的,你喜欢就好,我——不对,我是说,这是——”
“——这是身为云骑军应该要关心的事,对吗?”罗刹有些无奈,但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笑笑,“我知道。你不用和我解释那么多,我明白。”
“罗刹,你有一点其实我就不是很喜欢。”素裳像个突然瘪下去的气球趴在了桌子上,“你懂的东西那么多,为什么还要对仙舟的规矩明知故犯呢?如果没有那一趟幽囚狱的事,那该多好啊,这样我们可以带你一起去看舞龙狮表演,一起去绥园探险,你不喜欢听书咱们就逛逛金人巷,那儿好吃的可多了!而且小桂子她也是化外民,也有和你很像的金橘色的长头发,仙舟话也说得可好了,你俩一定会聊得来的。”
罗刹听着她娓娓道来,描述那些如果这般的场景。难道是有些遗憾吗?他错过了很多比这更有趣的故事,也不见得有多少值得反复思忖的。他垂下眼睛。“素裳,”他拈起一缕头发,“你见过水中的涟漪吧。”
“涟……漪?”
罗刹用发尾蘸着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就是这样,有东西掉进水里之后,荡起的一圈圈的机械波。”
“啊,那我知道!我小时候练剑累了就去打水漂玩,原来那波浪还有这么好听的叫法和这么难写的字。”素裳也抓起自己一缕头发的尖尖,照着罗刹的样子在桌上跟着写。
“你瞧,这些水波原本应当会一直向外扩散开去,慢慢减弱,直到最后平息。可是如果它们中途碰到了其他东西,或者是其他的涟漪,——你也来,”他示意素裳跟他来到院子里的小水塘旁,把先前素裳劈下来的金属头花扔了进去,“它们就会变成新的波浪。”
“嗯,虽然你用的方法的确很好懂,但是这个夹子真的不要紧吗……”素裳看着水面漾起的阵阵波纹,时不时瞟一眼罗刹。他看出来她有些心虚:那本应该好好卡在他的头发上。金色的光泽即使沉在水中也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偏光,那本应该衬他在月光和灯光下粼粼浮动的金色长发。
“不要紧,素裳。我是想说,人也是一样。”
“人?”
“这世间形形色色的人不断相遇,交集正像这水波。”
“哦……”素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是想说每个人都会一直遇到很多没法预料的人和事?这倒不错,”她自顾自地喃喃,“我从小被我娘逼着练剑,原本以为就要这样天天在曜青听一辈子家里人和邻居叔叔的唠叨了,没想到调来了罗浮。第一次出大任务还遇上了你和丹恒这个闷葫芦,看着都像落难平民,结果身上藏的秘密一个比一个多。”她叉起腰,“唉。真不知道是好是坏。”
“想必是坏事罢。”罗刹不禁微笑,“素裳姑娘要是不认识我便一身轻快,断不会落得什么私通外敌颠覆仙舟之类的罪名了,”他又想逗一逗她,便绘声绘色地添油加醋。“谁知道这月明星稀夜,云骑小队长只身前往偏僻的私宅,是不是要秘密会面身负前科的罗浮重犯,里应外合,再次商讨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阴谋呢?”
“喂,罗刹,”素裳肉眼可见地窘迫了起来,“你别拿我寻开心啦。再这么闹,我真要恼了。”
“好好好,就依你便是,不打趣了。不过,我深知素裳这样热心善良又富有正义感的好姑娘,不会做这样的事。”的确应当适可而止,他想,毕竟她也还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呢。
“当然不会了,”她很是自豪地挺起了胸膛,“而且不就是见你嘛,哪有那么严重。只要你……你也不会再动什么危害仙舟的心思就好,对吧?”
罗刹望着那水面。“方才看这些水波,素裳姑娘说得正是。每个人都会一直遇到很多没法预料的人和事,撞在一起就变得和原来不同,有些事情也会变成别的模样。但是你再看,不管怎样,那中心的一点确不会变的。”
“确不会变。”素裳咀嚼着这几个字,“……啊。”
罗刹此时便转头看向她。“每个人每一段时间里,都有各自要完成的事。我也不例外。那些事情带着我离开故乡,经过不同的星域,现在便来到了仙舟罗浮上。素裳,你看着我,”他顿了顿,直到看见眼前年轻姑娘的的目光定定停留在自己脸上才重新开口,“我可以向你保证,自始至终我都没有要危害仙舟的心思,但旁人如何想,如何看,如何做,便不是我能控制的事。”
他注意到素裳怔怔地不由自主地揪紧了裙边,叹了口气,还是下定决心说了下去。“我也不在乎。只是,我或许会把旁人的所思所为当作跳板与捷径,偶尔方便我达到自己的目标。你明白吗?或许在你看来,这太自私了,但我一路走来只有利用能利用的一切,换取等价值的结果,才能达成目的。”
这听上去太过沉重,罗刹在心里苦笑,何必非要向她解释这么多呢?仙舟人的寿命那么长,她才活了可能不到五分之一,十分之一,经历过的事情寥寥,这些东西或许对她而言不过是些大而无当的空谈,要说信念,可能还比不上“仙舟翾翔,云骑常胜”这么一句振奋人心的口号来得实际。但兜兜转转还是那样:她总是让他没有办法。于是他又把能交待的部分说了个干净。
风吹起来了。不远处的门外街道上传来机巧鸟回归栖木时干涩的机械关节活动的声音,罗刹觉得自己也好像锈了,他想伸出手去揉一揉素裳蹙成一团的眉头,理一理她糊在脸上的发丝,但是他只能干站在原地。漫长的时日里,当下的这几秒钟额外难熬:他只需等待,也只能等待素裳会作何回应。
于是他看见素裳抬起头。“罗刹,你说的这些我好像听懂了,又好像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他听见素裳清亮的声音镀了一层夜晚露水的清凉湿气,沾上他有些焦躁的心。“我大概知道你必须要去做什么,也知道你有自己的方法和逻辑,别人大概都拦不住吧。我理解你。不过……”
“不过什么?”他呼吸一急。
“听上去很孤单嘛。”素裳抿了抿嘴,掰开手开始举例子。“你看,云骑军要追剿寿瘟灾祸,也是千千万万人上下合力;六御事事要为罗浮考虑,也得团结一心。退一万步说,小桂子要当直播网红,还有我们大家帮她出点子呢!你如果要干这么大的事,怎么偏偏就一个人?”
罗刹怔了一下。
又是这种感觉,他数不清这是短短几分钟内的第几次明显的情绪波动了。他习以为常用于示人的那副波澜不惊的外壳,又在融化。以往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与他共事的人也一样独来独往孑然一身,他从未意识到自己能给人留下“孤单”这个印象。也许是自己的目标太遥远,不是常人能够接触的尺度,很难想象有人听完他大费周章的陈词以后第一评价是“孤单”。也许是他心里常常记挂着那些不可说的微妙心思,直到她再度出现在面前,亲口说出他看上去很“孤单”。客观上她似乎没有说错,可说对了又如何?至少现在他不能将她往自己身边拉得太近。真是奈何不了她啊,简单的话说不出口,复杂的话怕她不懂。他回想,刚入夜不请自来的威胁,到现在伫立在小院里的畅谈,从她出现的那一刻,往后的每分每秒自己的话语和思绪都在绕着她转。
罗刹浅浅吸了一口气,释然地微笑。既然如此,还是暂时用语言技巧藏匿一下真心吧。
“素裳姑娘不必忧心。我心中有所念想,言行由衷,顺其自然,即便只是寻常平心静气时,依然能感到满足。今夜一叙后,生别无恻恻,情亲见君意,茫茫星海中就算形单影只,我也必不会孤单。”
他看见素裳眸子里溢出明亮的月光。“哦……”她眨眨眼睛,那月光碎成一片,又洒在他的眼里。“这下我真的没听懂啦。轻轻见军医……这什么意思啊?”
“就是说,素裳姑娘于我,已不再是萍水相逢,流云聚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