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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分級:
警示
作品類別:
同人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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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
語言:
简体中文
系列:
第 3 篇・來自 OhneWiederke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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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發佈日期: 2026-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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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裳】不须多

題記:

丹鼎司观颐台近日发表《仙舟居民膳食指南补充说明》,节假日在即,广大群众应尽量避免短时间内摄入多种酒类,以免因酒精浓度不同导致身体应激,妨碍生理机能:轻者恶心呕吐,甚者急性中毒。对于含酒精饮料制品,应留意其配料说明,防范过敏反应。如有上述症状,立即送医抢救。某化外民急救医士联合署名通讯。

附註:

折剑录读后感。
星铁框架,俗套医患情节,合理编造
角色属于梅花园。

最早公开发表于2025.11.19

作品正文:

       长桌上的外带纸杯琳琅满目。

       据素裳说,是金人巷的杜氏茶庄忙着研发新品,老板苦于缺人帮忙收集调研反馈。

       自然,哪里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呢?秉持有求必应的信条,她是不会拒绝的;经历了林林总总的工作事项以后,与她相熟识的人更是遍布罗浮。甚至这十几杯东西,还是已经分发了好几轮以后剩下来的。

       素裳翻弄起包装袋,从里面找出一张长长的纸条,念叨着一大串组合名词。“白兰浮清茶,馥郁金松水,琅木琼花露,温诗玉凝泉,呃……这又是什么啊,雪香忒奎菈1……?”

       “想必用了些舶来品,便在取名时用仙舟话重新拼写了。听上去确实有些佶屈聱牙。”罗刹随手将一枝刚从庭院里修剪下的朱明石榴插进桌上的花瓶。“我四处行商,这些东西听过不少,有几样颇为耳熟。据说仙舟罗浮最近和一些星球达成了贸易往来,可能是天舶司的商团和那些地方做了生意吧。”

       “罗刹,你知道的可真多啊,幸好有你在!”素裳不再和这些古怪的名字较劲,松了一口气。“果然散岗后来找你是对的。说起来,这也不是什么正经事,我还想了很久,怕麻烦你。”

       “不会。素裳姑娘急人所急,我能帮上忙何尝不是同你一道日行一善,何来麻烦之说呢。只是,”罗刹端起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杯仔细嗅闻,“这些果真是茶?”

       虽然非常微弱,但还是有熟悉的刺激气味钻进了鼻子。“我也有幸路过这家商铺,大略对那里的陈设有印象,虽然没有亲自尝试过,也知道老板善于调制新奇的配方。”那里的“茶”可和先前他喝到过的鳞渊春之类大相径庭。“这些,嗯……真的适合当作寻常售卖的茶饮吗?”

       “这不就找人来试了嘛。”素裳不以为意,还在摆弄那些杯子,将它们列阵成整齐的一排后,满意地转向罗刹。“啊,你,你别用这种眼神盯着我,”他闻言才收回了目光,也就多注意了一会儿而已,有这么明显吗?

       “不要用一般地区的度量来判断仙舟人的年龄哦。而且我都在云骑里任职这么久了,早就通过了成年考试啦。至少在仙舟喝这些没问题!”素裳十成把握似的交叉双手抱在胸前,接着补充,“唔……你不要担心,杜老板不会因为什么违规贩售限制性饮食之类的罪名被地衡司抓走的。”

       罗刹笑了笑,没有立刻接话。原来是以为自己在打探她的年龄啊。至于担心老板,有这个必要吗?不如说是担心这些东西喝下去素裳会作何反应。

       “那便试试看吧。这新饮品名目繁多,入口难以预测,我就不谦让素裳姑娘先尝了。”说着罗刹便主动端起了最右边的杯子,警惕地抿了一口。

       还挺正常的。很绮丽的味道,令他回忆起教廷那些华美繁复的建筑,阳光透过花窗玻璃折射成五彩缤纷的碎块,砸在室内的地面上,绚烂但冰冷。只是一想到故乡,他突然就对这饮料失去了兴趣。

       细微的神情变化没能逃过她的眼睛。“罗刹,你还好吗?”素裳的语气听上去小心翼翼,“是不是不习惯这个味道?不用勉强的,很多人也受不了杜老板的烈焰浓茶。”

       当然不是茶的问题。罗刹很快又平静如常,“没有。但要说口感,的确一瞬间有些冲击,喜好清淡的人可能不会喜欢。”

       “你这么说,那我可要试试了,”素裳的好奇心被足足吊起,伸手去够那只杯子。“我们曜青人可是能喝龙息辣椒火锅汤底的!区区一口茶饮,小意思啦。”

       龙息辣椒火锅汤底?罗刹知道这一类辛香刺激的食物在仙舟非常普遍,但还是想象不出那煮满调料的汤水直接入口会是什么味道。既然素裳这么说,起码她的消化道完全能耐受这些稀奇古怪的饮料。于是他稍稍放心了些。

       ——然后就看见素裳闷了一大口,杯子还未离手便被呛得咳了几声。“哇,”她挑了挑眉,正当罗刹以为她要放弃时,眼见她又把杯子送到了嘴边。

       他戏谑地等待着她的反应。“呃……除了第一口很难接受以外,往后很清香哎。酸酸甜甜的还行吧。”

       “喜欢便好。”罗刹忍俊不禁,偶尔逞能也无伤大雅,她这幅模样实在可爱得紧。“除此以外,有什么不适感吗?”

       “没问题的,你信我呀。”素裳咧嘴笑笑,“不过你看上去倒是不怎么接受这个口味,我得记下来告诉杜老板。毕竟要面对各种各样的顾客,仙舟也有不少化外民呢!让他接着改吧。”

       好姑娘。他很想直接告诉她说,自己那一瞬间的不悦并非因为饮品,但这样就要说到久远的往事。以她的性子必然要刨根问底,罗刹完全不吝于解释,只是良昼苦短,不想影响她的心情。

       “这样就可以了。”素裳打开手机备忘录噼里啪啦敲下一段,“罗刹,要不后面的饮料还是直接让我先试吧?我不怕辣,也不怕酸,有什么异样可以直接告诉你,省得你难受。”

       如果不顺着接受这番好意的话,实在太煞风景。罗刹点点头,语气中掩饰不住的笑意:“那就有劳素裳姑娘多多费心了。”

 

       看来仙舟古文里喜爱描绘芳园飞觞、相邀对酌的场景是有道理的,即便不是当空醉月,只要有亲近之人相伴,白日饮茶都是一件乐事。罗刹发觉自己很久没有这样真心实意地放松下来,明明在场的两人都各自负担了遥远的责任,聚在一起的时光却总是无虑无忧。无需多言,不必多想,这样很好。

       身侧,素裳满意地看着自己排版好的文件。“《杜氏茶庄……第七轮新品研发……试饮用客户调研……报告》,就叫这个吧,”她认真地再次浏览了一遍这份只有两个客户参与的调研记录,“本姑娘的文字水平还是很有进步的嘛!”

       “那么素裳姑娘不仅武学大有精益,文法也博通雅正了。”罗刹知道她平时读得最多的书是话本子,听得最多的课是西衍先生讲的下回分解,写得最多的文章是寄往家中的书信。他笑眯眯地揶揄道,“近来在下与人谈生意,对方总爱感叹什么薤露易晞、朽枿枯株之类,只苦了我这听不懂的外乡人。今日恰好姑娘在此,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嗨,太瞧得起我了,什么斜路以西的呀,”素裳把编辑好的内容一键发给了杜老板,“你这个外乡人也奇怪得很,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比本地人还熟悉仙舟的古语俗语。”她放下手机,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在光滑的桌面上敲敲打打,“读书这事我还真不那么擅长,一看长篇大论就犯困。”她还真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你瞧,都不用看,光是想起来,我就觉得——”

       “觉得困了?”罗刹看着她搓搓自己的脸试图提神,想着也许应该去泡点真正的蜜姜茶来解一解这些酒精饮料。“没关系,素裳,人各有所长,文墨足够平日普通交流使用就行,你不必为了这方面进展缓慢而烦恼。”他起身去取边桌上的罐子。“至于犯困,或许更多是你的心理暗示吧。”

       “嗯,谢谢你,”素裳趴在桌子上,把头靠在自己圈起的臂弯里,“罗刹,我就知道你是好人,不会……不会嫌弃我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咬字还渐渐含糊起来了。罗刹这才感觉到些许异常,他停下了手中搅拌着的姜蜜,看向素裳,她的脸颊泛起并不润泽的潮红色,显然不是正常的血气。“素裳,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啊?”她皱起眉,有些迟滞地蹦出几个短词,“我感觉,呼吸,有一点烫。”

       听上去情况不太妙。罗刹凑上前,摘下手套放在一旁,“对不住,冒犯姑娘了。”他先是伸出手指探了探她鼻息的温度,又撩开她的头发,将手背贴上她的前额。岂止是呼吸,整个人都是烫的。醉了?但是据素裳自己所言,她明明能面不改色喝下那款烈焰浓茶啊。这些试饮的规模和含量有如此夸张么?

       这些试饮。罗刹想,说不定就是因为品类太杂了。他立刻翻找那只包装袋,仔细检查那张纸条上的名目,结果只标明了关键原料。“……明前茶,古海盐,蜂蜜……玉阙香月梨,金柘果汁,苍茯苓,加上粮食蒸馏酒和果酒,还做成了混饮,”他一边推断着其他的成分,一边在脑海中迅速筛查自己医学知识范畴内的条目,渐渐变了脸色。“素裳,你对这里面的哪些水果过敏吗?”

       “过敏?我不知道……之前没发生过……”显然素裳此刻并不好受,摇摇晃晃地支着身子想要站直。“有些晕……烧……”

       有食用历史,潜伏期不到一个系统时,突发性头昏,四肢乏力,体温升高,并发在呼吸道。全对上了,罗刹很快锁定了罪魁祸首。“素裳,委屈你先在这厅堂里歇息一会儿,那边横榻上有——”

       话音未落眼前人便跌了过来,罗刹赶忙伸手捞住。不知道她向他这一扑,有几分是醉的,几分是害症的,又有没有几分是真的?

       太近了,近得让他分心。也太快了;他从来没有急过,漫长的时间给了他几乎无限的耐性,罗刹甚至不止一次想着,素裳应该会在很久的一段时间里保持那样纯粹的落落大方的姿态,举手投足间偶尔带有年轻女孩的傻气;并不是说偏要她不够聪明、不够敏锐、好被拿捏,只是别那么快弄懂那些撩拨。他当然愿意等,等到她顺风顺水地成为自己一直憧憬的响当当的人物,等到她的名字在云骑军中如雷贯耳,等到她如愿成为新的传奇。在此之前,相比于她日常在仙舟交往的朋友和同僚,自己突兀地闯入,突兀地融入,这段关系更像弦外的泛音,偶尔还有些不和谐。

       不和谐音。罗刹毫不犹豫地这么定义自己,这么说来,遇见素裳其实也不在他的计划之内,她也是突兀地闯来了他的身边。可他更愿意将她比作完美和谐的弦歌旋律动机中缺失的那一个属音,填补了一段沉闷的空白,有她在的时候,一切都变得生动而鲜活。

       正如此刻,女孩正依偎在他肩头,滚烫的脸颊贴着他的脖子,发丝磨过他的耳朵与下颌,有些发痒。他不怀疑她能感受到自己漏掉一拍以后欢跃如擂鼓的心跳。退一步说,自己的确有办法使她恢复过来,于情于理——

       他叹了口气。于情于理,到底是什么情?素裳和他的交情,加上自己那点连秘密也算不上的私情吗?那理呢?医者救急的责任心不该混杂这些莫名的情绪。但她是主动的,难道她对自己也……罗刹还是按捺住了往下想的心思。当务之急是先解决眼前的困境。

       “素裳。”罗刹轻轻把怀里的女孩放在软榻上,“你现在身体出了点状况,不是非常严重,但需要及时治疗。有两个法子,”他俯身将一件织金薄裘盖在她身上,“第一,我马上就出门,去请丹鼎司的医士;第二,我也略通些医术,可以试着帮忙。你希望我怎么做?”

       尽管早就看着素裳的眼皮因为急症带来的精神不济开始打架,他还是没有立刻主动出手。能尊重她的意思才最好。“先不要睡,好吗?”罗刹放低声音,轻柔地提示她尽量保持清醒。“别害怕,保证不会有事,你相信我。”

       “唔……别……我……”

       “什么?”

       “别走……,陪、我。”

       素裳迷迷糊糊地侧过身,伸手拽住了他外套的袖子。陷入无助的境地以后潜意识里感到害怕了?这样依赖别人和她平时的样子可是相去甚远;看来,就算再怎么表现自己无畏无惧锋芒气盛,底子里还依然有些天真无知啊。罗刹又叹了口气,十足无奈中夹杂着几分细微的窃喜。“好,我不走。”他知道丹鼎司早就启用了线上诊疗,但是只支持预约,即时挂号根本没有名额,遑论用这个系统报请医士或者丹士上门。还不许远离病患;那也没有别的方法了。

       这症状不因什么毒物侵染,如果水果蛋白酶也能算毒物的话。身体在自我斗争,仙舟人丰饶赐福的体质遇上这种过激的保护,反应又十分剧烈,严格来说甚至不能算病,只能补点助剂,减轻症状的同时等候生理系统自我平复。整理好思路以后,罗刹当机立断,起身去旁边的房间里取对应的药品。

       人都倒了,手劲怎么还收得这么狠哪。素裳还在拽,罗刹一点办法也没有,强行扯走也不是,掰她的手指也不是,如果猛然失去这个受力点,素裳的手只会重重砸在什么地方。他绝对不想因为自己再给她添点磕碰外伤,只好开始脱外套。

       还算顺利,他将这件风衣掸了掸,又叠盖在素裳身上,放心地起身,又听见她喃喃细语,“……你,不走。”罗刹有些哭笑不得,她在意的居然是这个吗?但愿她神识完全恢复清醒以后不要记得这些事,他便细细哄她:“我不走。怕你又困又无聊,给你表演个戏法,闭上眼睛数二十下再睁开,就能看见我给你带来礼物了。如何?”

       素裳竟真的乖巧地照做了。罗刹见状尽量放轻脚步,凭着自己的记忆迅速摸出了柜子里的复合粉剂和抗氧化片剂,又来到方才摆了一排纸杯的长桌前,驾轻就熟地冲调好。应该堪堪二十个数,他默数着自己的心跳声判断时间,端着两份“礼物”重新坐在了素裳靠着的软榻边。

       他看见素裳睁开双眼,便朝她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喏,没有骗你吧。要不要尝尝?”罗刹此刻都不觉得这副场面有什么难为情了,一心只想素裳尽快恢复正常,便自然而然地演了起来。“虽然还是饮料,但这回是我自己的特殊配方,有一点甜,不会有奇怪的感觉。素裳姑娘或许愿意赏我一个面子?”

       素裳还难受得头昏脑热,听完这番话却很不客气地点点头,“赏了。”罗刹闻言哧一声笑了出来,如释重负地把杯子接续递到她手中。幸好她的症状还没有严重到手都抬不动的地步,使出了与拽他外套时相配的力气,稳稳接住了那两杯冲剂,干脆利落地先后一饮而尽。喝酒爽快,喝药也不含糊,他对这位病患相当满意。

       “别急,过一会儿就不那么难受了。”罗刹接过两个空杯子放到一边,“但可能会更困。不过这次是正常的、有利的疲倦,不用强打精神,想睡便睡吧。”

       “烫……”素裳嘀咕着,他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没能提供任何缓和她体感温度的措施,情急之下把这事给忘了;现在想来又似乎不大需要,毕竟是伴生的症状,把症结所在医好自然会消失的。直到他看着素裳开始主动散热。

       她解自己的领结和腰封,从肩颈到胸口一片皮肤便毫无遮挡地袒露,深色马甲松开以后那白色衣裙受束缚的褶皱无声散开,像一朵绽放的昙花。短暂的愣神过后,罗刹把那件被她掀开的外套重新盖了上去,顺手又贴了一下她的额头。确实还烫,那两杯毕竟不是特效药,没有那么快起作用。只是这一贴反倒让素裳得了什么宝贝似的,抑或是出于需要平衡热量的本能,她逮住那只手就往上蹭。不过毕竟那还是属于人的体温,一会儿过后便被捂暖了,她失去了制冷的源头又缩回去,任由整个人滑落在榻上,卷住身上盖着的衣袍,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真的睡过去了?罗刹谨慎地凑上前仔细观察,呼吸减慢了,眼球也不怎么滚动,看得出来整个人正在慢慢放松。是好兆头,他安心下来,眼下只需等待。罗刹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即便抛开丰饶的力量,自己也算是一位博闻强识的药剂师,更何况素裳这情况有大半原因就是长生种特有的愈合能力诱导机体作出的过度排外,自己若是使用丰饶的力量,是会一鼓作气治好她,还是会直接加重症状?他不敢冒险赌。

       不过,现在这情况倒是提供了一个罕有的视角,平日里实在鲜见素裳不说话的时候,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她闭着眼睛。此刻她全然卸下了平日里意气风发的模样,像一只温顺的垂耳兔,柔软,温暖,安静,睡着的状态中还有些担惊受怕。罗刹情不自禁地俯下身,本以为自己能暂且在这时间的罅隙里偷得几丝温存,心底却突然生出一股如鲠在喉的苦涩。他克制住自己不要在这个距离叹气,一瞬间的恍惚后微微挪开视线。或许是他的头发落在了素裳脸上触扰了她,她本能地歪了脑袋想要躲避,结果又毫无自觉地贴他更近。

       微弱而规律的呼吸平稳地落在唇边,当他从一片温热的纠缠中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几乎无暇思考。她颤抖的睫毛近在咫尺,像破茧新生的蝴蝶振动潮湿的翅膀,期许飞翔的自由,又带有几分对未知的瑟缩。教宗的秩序如此严苛,从集体的规范戒律到个人的思想言行,要打破长久以来主动套上的枷锁绝非易事。只是,罗刹想,隔着一层窗户纸放任这般狎昵,对自己来说难道就更加轻松么?他很清楚,只依靠几个昼夜的谈笑风生并不能证明自己真的陷入什么必须追逐的宿命,诸如此类的论调在他看来不啻荒唐的笑料。诚然,拉近距离的机会确实只在某些转瞬即逝的刹那,可倘若以真心换真心,这份情谊定然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既不会畏惧平淡的空白,也绝不会沉溺于一时的冲动。

       他轻轻掖好素裳身上的袍子,见她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应当是快要痊愈了。起身才发觉午后的天光已经渐渐昏沉,居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这杜老板的饮料真是误事啊,如此大费周章得到的这劳什子调研反馈,往后若有机会路过金人巷,一定要想法子套他做一笔赔本买卖才解气。

 

       罗刹在长桌前静坐着远望,不知道这洞天的大气拟态系统今天随机到了什么模式,居然出现了夺目的晚霞。那枝石榴披着窗前透进来的流光,燃烧起明艳的赤红。枝头春芳比裳色……烧却翠云鬓边浓2。诗句兀地蹦进脑子里,他想到素裳并不饰胭脂,却误打误撞被这危险的过敏症候涂抹了几笔红妆。

       折腾了这么一回,沉沉暮色中他也昏昏欲睡,直至身后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将他惊醒,便转过身去。

       整理好心绪,重新冲起先前没有泡完的茶,罗刹在救急的效用和健康的配比之间摇摆了一下,还是舀进去一大勺糖。“我做了一个梦。”素裳一边整理好自己的衣裙,一边用有些沙哑的声音温吞吞地描述,“我梦见自己在无边无际的沙漠里迷路,遇见一朵花。它带我走进一片绿地,给我水喝,对我说,它想要回到月亮上去。”

       “说话的花?听上去是个很有趣的故事。”他将搅好的热饮递给她。“姑娘别只顾着在梦里喝水,你这一遭下来免不了气滞血瘀,再试着喝点热的缓一缓吧。”

       素裳木然地啜了一口。“我决定要送它回到天上。我——我带它渡过了很多条河,登上最高的山,一直等到月亮最圆的那个夜晚,它白色的花瓣变成了一只鸟,送给我一片金叶子织成的羽毛……然后我就醒了。”

       “所以它回到月亮上了吗?”

       “我不知道。”

       一时两人陷入沉默。素裳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罗刹,你觉得它会实现自己的愿望吗?”

       “你希望它实现自己的愿望么?”他无意深究这个似是而非的隐喻到底代表什么,也不想续写表面上那层没有逻辑的童话故事,顺手把问题抛了回去。

       “肯定希望能实现吧,不然我为什么要陪它走这么久呢?”素裳脱口而出,“我不太记得做梦的时候有什么情绪,只觉得大概很开心得到了那片羽毛,虽然好像没有什么用处。但至少我对它而言,并不是全无意义的存在。”

       意义。这世界上大部分人际关系之间,哪里有那么多的意义呢?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罗刹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却并没有说出口。“是因为自己帮上了忙而开心?”

       “有可能。”她有些落寞地缩成一团,“虽说梦里的事没有道理,不过没见到结果还挺可惜的。”

       罗刹沉吟片刻后开口。“花的意义在于花期本身。”他斟酌着语气,不想让自己听上去像在说教。“素裳姑娘与之一路相伴,途中共同见证了他人离合悲欢也好,自己体味了各色喜怒哀乐也好,即便是短暂的相遇,带来的收获也是恒久的。”

       他见素裳抬起埋在膝盖间的头,表情仍有些沮丧。也许是刚经历了长时间的身体不适导致情绪低沉,但此刻多言即多余,罗刹也不再说话。只是,如果素裳是这样在乎要见证些什么的性子,与他也算多了一点相似之处。可这不见得是什么好事——算是另一重私心,他希望素裳能尽兴地度过漫长的人生,执着于终局未知的前路还是太苦痛了。他突然明白了当时自己心底的酸涩从何而来,也许自己本质上并非善于自洽,只是一味朝着那个宏大的方向远行,必须时刻提醒自己勿忘曾经立下的誓辞;她则不同,虽然也立志要成就一番功业,但终究是为了自己和身边所亲所爱之人能无忧无惧、自由自在而已。

       “罗刹?又开始想些我听不懂的事情了吗?”素裳的声音已消去了刚醒过来时那种呕哑,变回了脆生生的模样。

       她这就摸清了他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素裳,何必总是设下前提要妄自菲薄呢。”他故意模糊概念,转移话题中心,“言语中深意自在人心,入千人耳便有千般解释。除去客观公理以外的部分,怎么理解都是各人自由。”

       “唉,不是指这种听不懂啦!”素裳小声反驳,“我是说,认识你也有些日子了,可是除了稍微习惯了一点儿你说话的调子,其他关于你的事,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很想知道吗?这个故事太长了。”

       他看见素裳咬了咬嘴唇。“那……你分几段说试试?我可以当听书,也是分几个章回的。每次见的时候讲一段,好不好?”

       罗刹不禁莞尔。“好。只要素裳姑娘记得与我的约定,愿意来见我,我没有什么好掩藏的。”

       “放心,不会让你白讲的,”素裳兴致盎然地坐直了身子,“唔……我可以给你带点新鲜的小玩意,机巧、书本、吃食,什么都行,这样本姑娘也不算欠你很多啦。”

       “素裳姑娘高兴就好。”他当然未必真的需要,只是不讲出来免得扫兴。“不过,”罗刹的目光扫过那长桌上一排零落的纸杯,又落回眼前年轻女孩写满期待的脸庞上,笑语盈盈道,“姑娘如果有心,还是别再带茶庄的新饮料了吧?”

 

 

 


【注释】

1. 调制烈酒,来源白兰地(Brandy)、金酒(Gin)、朗姆酒(Rum)、威士忌(Whisky)和龙舌兰(Tequila)。

2. 化用内容,王沂孙《庆清朝·榴花》:前度绿阴载酒,枝头色比舞裙同;杜牧《山石榴》:一朵佳人玉钗上,秪疑烧却翠云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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