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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康王翻来覆去一夜没睡个囫囵觉,可天总是要亮的。而且也不知老天是不是听见了他昨晚的自言自语,不等赵玖自己给自己找事做,一件大事就自己找上了他。
“张将军已到了?这么快?”(注1)
康履抬头觑着自家主子脸色,看见赵玖脸上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又赶紧垂下眼,应道:“回九哥的话,千真万确,那来送信的田将军还在门外歇着呢。”
话虽这么说,但赵玖还是对此持怀疑态度:“前日还在信德府,今日便到大名府了?”(注2)
康履暗道这康王烧了三天,脾气变怪了不说,怎么脑子也不及从前灵光,但面上仍恭敬道:“好教九哥知道,军中传信来去一趟需不少时间,且这厢送信,那厢部队也是不停的,消息有个几天差池也是常事。”
赵玖:“……”
完蛋,光顾着算军队的速度,忘了送信也是人送的。这下更像高烧烧坏脑子了,赵玖恨不得“梆梆”给自己两锤。
“再者,”康履见赵玖对张俊似乎极为上心,有心在康王面前讨个巧,便大着胆子多说了几句,“再者,张将军素来治军有方,部下皆为军中精英,想必行军也要快上些的。”
赵玖闹心地挥手阻止了他接下来的彩虹屁,心说可千万别被看出来了,敷衍道:“康押班说得在理,是我疏忽了……康押班且去吧。”说着接过一旁小内侍捧着的布巾擦干手,示意人把水端走,就准备回里面换衣服了。
康履没趣地截住话头,拱手告退。行至外间,却又折身回来,小心问道:“九哥今日还是不要下人服侍吗?”
赵玖闻言,微微皱眉道:“我不是说过……”
说到这,赵玖猛地反应过来,今日应当是要穿亲王服的。话说他自穿越以来,最大的麻烦还是穿衣服。赵玖一个现代人,自然是消受不起古人动辄十几号人伺候的场面,刚开始那两天一起床就被团团围住的阵仗把他吓得够呛。但他又实在收拾不清楚那一大堆条条带带的,于是只好暂且忍了几日,暗暗记下了穿衣服的步骤。待赵玖好容易学会、又私下自己练了几遍以后,就立刻以“人手不够”为由,把每天伺候自己起床的人全数打发去扫地了,只留下一个打洗脸水的……没办法,他总不好衣衫不整的自己出去打水吧。
好在赵构还算负责,把大小事务都处理得差不多,这一个来月里没什么正事,赵玖得以每天穿着常服到处晃;可今日他是要去见张俊的,人家好歹是大老远来勤王,怎么说也得给足面子,总不好再穿常服的。
思及此处,赵玖从善如流地改口:“咳,康押班有心了。今日……今日便把人都叫来吧。”
康履一看自己可算是说动了这位大爷,忙不迭下去布置,不多时就领着一大群人回来了。据他所说,今日赵玖是要去军营的,不好穿全套亲王服,所以只是给赵玖收拾了一套戎装和半套亲王服搭着穿。
赵玖看着比以往还多了快一倍的人,心下长叹一声。
还只是半套,就这么麻烦……
这得学多久啊……
赵玖这边如何兵荒马乱不提,总之最后也是终于收拾停当,快马加鞭地向张俊驻地进发。
其实,按道理应该是张俊来见赵玖这个亲王兼大元帅的,今早上来的田小将军也传达了这一意愿。可赵玖现在正处于一个刘姥姥进大观园的状态,所谓看什么都新鲜的,哪能忍住不亲自去看看?是以其人当时就把田师中又派了回去,让他转告他家将军不用来了,因为大元帅要亲自过去。
张俊驻扎在大名府外一处旧军营寨,离元帅府不远,快马加鞭,一刻钟工夫也就到了。可赵玖哪里知道,他这一个突发奇想可把张俊吓得不轻,还以为是这亲王要拿自己开刀了,匆匆率领麾下统制官、将领,在辕门外一里处迎候。
对此一无所知的赵玖隔老远就见一群人站在那候着,嘀咕了一句“封建礼教真废人”,总之完全没意识到究竟是谁在废人。
行及近处,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大礼参拜,口称:“末将张俊,拜见元帅!”
赵玖见状忙上前将人扶起:“将军请起,孤久闻大名。”
省去其中繁文缛节,赵玖和张俊先后于中军大帐落座后,数名随行武官也鱼贯而入,按次肃立。其中有个身形极挺拔的,方才站在一起不明显,现下便如鹤立鸡群一般,引得赵玖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只是对方面孔隐在头盔阴影下看不真切,赵玖也只得作罢,转而和张俊打起了机锋。
推杯换盏间,赵玖顺水推舟封张俊为元帅府后军统制,其人当即拜谢不提。但赵玖也看明白了,这张俊当真是滑不溜手,姿态摆足、诚意给足,但就是来回跟他兜圈子,一点正事也不谈。
赵玖来时就想过张俊不会配合,说不得还带着点捞好处的心思,现在也只是验证了猜想罢了。不过赵玖也早就想好了,今天他不仅不赔本,还要赚点什么回去的。
看着张俊又一次打着官腔给自己敬酒,赵玖笑得春风拂面,舌尖暗暗顶了顶后槽牙。
等着吧,今天我赵玖要是打不上这趟秋风,我就把名字倒着写!
酒过三巡,按理说,照例是该请元帅阅兵了。可张俊还没来得及发令,就有一士兵急促入内,单膝跪地道:“报!启禀大元帅、张太尉!营北五里外发现金军游骑踪迹!约三四十骑,似在窥探我军营寨布局与防备虚实!巡哨已上前驱赶,但敌骑散而复聚,甚是刁滑!”
张俊闻言,第一时间去看赵玖脸色。见其人面色不改,心道康王果真名不虚传,只是口中仍安抚道:“元帅莫忧!想是金狗见俺部队在此驻扎,派出来探虚实的。俺这便着人处置,元帅安心饮酒便是。”
说罢,其人扬声道:“小杨!”
下方一武官应声出列,却正是那极挺拔的,抱拳应道:“末将在!”
“你带一队人马,务必擒杀此獠,莫要在元帅面前露了怯!”
被唤做小杨的武官领命而去,不多时,远处便隐隐有拼杀声传来。赵玖觉得新奇,借着喝酒的动作偷偷往远处瞟,但自然是什么都看不见的。他又不好抻长脖子去看,遂放弃。
不久,帐帘被再一次掀开,只见那武官浑身浴血踏入帐中,抱拳沉声道:“启禀元帅、太尉。来袭三十七骑金人游骑已尽数歼灭,斩首二十五级,余皆溃散。我军伤三人,无一阵亡。现首级与缴获马匹俱在营外,请验。”
赵玖看他满身是血,不由心下一紧,蹙眉问道:“怎么这么多血,受伤了?”
武官复又拜道:“好教元帅知道,这是鞑子的血,不是末将的。末将无状,冲撞了元帅。”(注3)
赵玖无奈道:“这有什么好冲撞的……抬起头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顿了顿,依言抬起头来:“末将杨沂中,见过元帅。”
终于看清杨沂中长什么样的那一刻,赵玖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说真的,杨沂中的外表简直完美。
英俊干练,标准的武将模板,是可以拿来放在词典里做示例图片的周正。明明生得极正气,唇却偏偏薄而色淡,给他整个人都笼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现下颊侧沾了血,更添三分颜色,简直叫人挪不开眼。
赵玖眨了眨眼:“杨沂中……你是哪里人?”
杨沂中答:“末将代州崞县人,家中六代为将。靖康中,臣父杨讳震,知麟州建宁寨,死于金人之手;臣祖父杨讳宗闵,时任永兴军路总管,殁于金人阵中……”
赵玖的眼越瞪越大了——好家伙,杨家将!活的!
而张俊在一旁听杨沂中回报,却是暗忖这小子当真会来事。往日在军中,此人虽不至于粗俗泼皮,却也端的一副混不吝的衙内做派,可谓是将西军传统学了个十成十。可今儿一见康王,倒是摆出个将门虎子的正经模样,混在军痞堆里出淤泥而不染的。
也就是张统制没上过后世的网,否则他现在就能有更贴切的一句感言了——呵,让这小子装了个大的。
况且,他对着开屏的人还真买账呢,没见康王眼都直了,面上喜色更是掩都掩不住的,张俊陪他喝了一上午酒都没这么好的效果。
张俊惯是个有眼色的,看这情状,腹诽归腹诽,却是适时道:“元帅,这小子是个可用的人才,今日既能得了元帅青眼,便是他的福气!那俺便做个顺水人情,让他留在元帅身边牵马坠镫,也好替俺时时护卫元帅周全!”
三言两语间,外貌加上杨家将buff已经把杨沂中在赵玖那的好感度几乎刷满了,是以赵玖装模作样推辞几句便欣然应允,当即提拔其为准备将、暂领元帅府宿卫,还要给杨沂中赐酒。杨沂中自去洗净身上血污,转回帐里受了赏赐,谢过恩典,便利落地扶刀立在了赵玖身后。
这之后,又是一套模板流程,所谓为赵玖所深恶痛绝的,这里也不多赘述。待到忙活停当,天已微微擦黑了。张统制与康王相谈甚欢,最后亲自送康王出营,还另送了百名精兵与康王。临到告别时,康王却醉醺醺的不肯走,一定要同张统制私下再说几句知心话。张统制不好拂了康王面子,只得随了他的意,二人来到一僻静处相对。
这时再看赵玖,目色清明,哪有半分醉意?只见他执了张俊的手握着,恳切道:“张卿,现下只你我二人,孤便也不说那些个咱们都心知肚明的瞎话……你也看出来了,孤现在正是孤立无援,张卿肯买我面子来这一趟,便是帮了天大的忙,是教天下人知道,眼下还是有肯抗金的将军的!”
“当然,孤也知道,漂亮话谁不会说呢?这番话想必也值不得多少钱。可孤却的的确确是这么想的——解汴京之困,为的不是救那城里的什么人,而是单为了抗金!我赵玖身无长物,也就剩下一颗真心还顶点儿用——这便是了!”
且说张俊一看赵玖神态变化,自是心知肚明;又被拉着手听了他一番话,更是心下震动。赵玖趁热打铁,从怀里取出一只木匣塞到张俊手中,复又说道:“帅府初立,着实没什么好东西,孤翻箱倒柜也只找到这个。卿且收下,就算是孤欠下的……卿替孤记着,来日定当百倍千倍奉还!”
话毕,赵玖又将张俊的手紧紧一握。然后也不看他什么反应,转头又是一副迷离醉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待张俊回帐屏退左右,连田师中都一并被赶了出去,却是盯着那木匣久久不语,不知想了些什么。良久,他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伸手揭开了匣子——里头放着的,赫然是一串晶莹剔透的玛瑙葡萄。
那边厢,赵玖正晃晃悠悠地骑在马上,有一搭没一搭同新得的准备将聊天。想到今天空手从张俊那套来了百来号人并一个小杨宿卫,赵玖就觉着身心舒畅。哦对,那串葡萄不作数——这倒当真是赵玖从库房里翻检出来的,宫里的东西,卖都卖不掉,这种换不成现钱的玩意儿在赵玖眼里跟石头没什么区别。与其在家摆着落灰,还不如送给张俊做个人情。
至于他最后下的那剂猛药——反正高端网文里是这么写的,张俊受不受用他就管不着了。总之成了算赚,不成也不亏,左右不赔本。
且说杨沂中见赵玖那醉样,本还担心别叫人骑马摔了,认真思考了一下怎么把他带回去。但观其人谈吐清晰、动作稳当,再想到他最后拉张俊离开,以杨沂中的玲珑心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于是也只暗叹康王殿下真是好手段,继续陪这醉猫演戏了。
赵大王仗着自己“醉了”,加之对杨沂中莫名信任,是以毫无顾忌的满嘴跑火车,没营养的话一筐一筐往外倒,也不管人杨沂中爱听不爱听。正闲扯得兴起,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说起来,杨卿可知道一个汤阴籍的军士,唤作岳飞的?”
杨沂中一愣,思索片刻后应道:“回元帅的话,这人末将确实见过,当日曾在刘统制军中一起喝过酒的。倘未经调动,其人应当还在刘浩刘统制手下做事。”
还有这等好事?
刘浩,不正是自己手下那个统制官?
赵玖心下大喜,想他今日旁敲侧击地向张俊打听岳飞却一无所获,本都不抱希望了,谁知道与杨沂中一通闲扯下竟有了重大突破。他当即想凑近些再问个仔细,可到底是喝了不少酒,就算不醉也有点晕,竟是一个没坐稳,歪歪斜斜眼瞅着就要摔下马去。杨沂中吓了一跳,也顾不上什么礼节,当即倾身过去,半托半抱的把人硬是又扶稳了。
赵玖也是一激灵,脑子清醒不少,心说给我好险摔得又穿一回。他默默两手握紧马缰——是的,赵大王方才不仅酒驾,还不握方向盘——讪讪道:“多谢杨卿了……对了,你现在就不用叫我元帅了,又不是在军营里,听着怪别扭的。”
杨沂中从善如流地改口:“大王今日受累,又吃了不少酒,须得当心些才是。”
赵玖轻咳一声,强行转移话题:“一直忘了问,杨卿字什么?”杨沂中小心拱手应答:“好教大王知道,臣字正甫。”
“正甫……正甫……嗯,孤记住了。”
被人这样认真的反复念着表字,对杨沂中来说还是头一遭。他心下微动,想再说些什么,赵玖却是继续问起了岳飞如何如何,只得作罢。
但遗憾的是,杨沂中也只和岳飞见过一次,再多的也不知道了。不过赵玖获得了如此重要的情报,满意得很,已经开始美滋滋筹划该给岳飞封个什么官了。
至于杨沂中,见赵玖这副如获至宝的得意模样,也不由得心下思忖起来。但他思来想去,除了记得岳飞这人刚正不阿、严肃得极板正以外,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话说他们那日因着在军中,说是喝酒,其实也就沾了几滴,连正经喝了一顿都不算的。
……不过也说不定,许是那岳飞确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是他杨沂中看不出来罢了。否则,他一普通军士,何德何能让甚至从未见过他的康王殿下惦念至此?
君臣二人各怀心事,一刻钟的路很快就到了头。康履正带人在府外候着,却见赵玖身侧多了个人,一时连称呼都卡了一下:“九……大王,这是……”
赵玖心说九大王是个什么玩意儿,示意杨沂中随他入府,抽空应道:“这位是杨沂中杨准备将,往后府内宿卫也一并交由他管理。”
这时,赵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一高兴把人带了回来,却没想着把人安置在哪,于是侧过头问康履:“康押班,按规矩,杨准备将应当住在哪?”
“回九哥的话,府中宿卫向来有个人官舍,但杨将军来得匆忙,旁的官舍已住满了,几间新的还没整饬出来。九哥稍待,咱家这就着人打扫。”
敢情还得现收拾啊?那忙完得几点了……情知是自己想一出是一出才闹的麻烦,赵玖自觉理亏,连忙制止他:“行了,大半夜的,别忙活了。我那房隔壁不是还有一间空着吗?委屈正甫,先在那对付一夜吧。”
说完又觉得今日自己种种作为真是胡闹,复又惴惴补充:“此事是我行事莽撞,也没提前说一声的,往后定不这样了。”
且不说康王殿下如何反思,听了这话,康履的眼都瞪大了——委屈?
须知,康王殿下的外间可不是谁都能睡的,那得是心腹之人才有的荣宠。当时赵玖因为不习惯被人守着睡觉,让康履搬了出去,康履还很是郁郁了一段时日。
可这个新来的什么杨沂中,才在康王身边待了多久,竟然就这么住进去了!他一个大押班还没这待遇呢!
就这样,康王殿下竟还觉得委屈了他——有什么好委屈的?下一步可就是抵足而眠了!
不是,他凭什么啊?!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