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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發佈日期: 2026-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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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玖】北雁归

第 3 章節 :三

章首備註:

(請見章末的 備註。)

章節內容

靖康元年十一月十七, 金军东西两路大军会师,完成对宋首都东京开封府的合围。(注1)

十一月廿二,钦宗送出蜡丸密诏,封康王为河北兵马大元帅,以解东京之围;不久,康王落马摔伤,高烧昏迷三日。

十一月三十,张俊受信德府知府梁扬祖之命,率部勤王,受封元帅府后军统制;隔天,河北兵马大元帅府副元帅宗泽携地方义军、流民八千有余赴元帅府求见康王,康王热情招待后将其留在府内,二人彻夜长谈。

闰十一月初二,刘浩部大致完成了对大名府周边流民的收拢和整编,回元帅府复命。刘浩因功加封遥郡刺史,其部下岳飞自请留下善后,扫清残余流寇。

至此,距离汴京被围,已过去了整整半个月。寒风瑟瑟中,凝重的氛围逐渐积压,一片片堆成天边滚滚浓云。像是老天也受不住了这能把人肺里的空气都挤干净的日子,靖康元年闰十一月初五这一天,一场被压了半个冬日的大雪,终于轰然砸落。

也是在这一天,因康王养病停摆了近半个月的将军府,终于迎来了一场久违的堂议。

“殿下,万万不可!”

外头正飘着雪,白虎节堂里却显得有些热——不只是地龙烧得旺,估计也有脸红脖子粗的文武众官们一份功劳。

“有何不可?殿下拜大元帅,本就是为了解汴京之困,眼下金人已兵临城下,正当率军支援、护国救驾!耿相公如今却一再制止,究竟是何居心?!”宗泽闻得此言,当即怒斥。宗爷爷不愧为当世豪杰,六十多岁了,依旧嗓音浑厚、中气十足,当得起一声老当益壮。

耿南仲明显被这一嗓子镇住了,吓得一抖,好险把自己绊倒。(注2)

他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很快就又收拾起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昂首对答:“宗相公何必着急呢?老夫可从未说过不救汴京,只是救也得分怎么救。用兵一事最当谨慎,这一点想必宗副帅再清楚不过。贸然出兵,乃是兵家大忌;徐徐图之,方可……”

“贸然?这算哪门子贸然!”宗泽几乎被气笑了,“如今金军兵马早已集结完毕,不必担心被其从后方突袭,收拢兵马、即刻南下,正是上策。若是依你所言,徐徐图之,等挪到了汴京,怕是金人早已将城破了五六回了!”

耿南仲捻须冷笑不止,却并未急着应答,而是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身侧的汪伯彦。汪伯彦会意,出列拱手,语气显得诚恳而忧虑: “宗相公忠勇,下官岂能不知?只是非是不愿战,实是不敢不虑周全。天时、地利、人和,确有三虑。” 

“其一,天时不利。今值严冬,风雪交加,大军远征,士卒冻毙者恐将十之一二,未战先损,此乃兵家大忌。” 

“其二,地利全无。汴京周遭,河水封冻,一马平川。我军以步卒为主,与金人铁骑野战,无异以卵击石。纵有援军,亦难解城池四面受困之局。”

 “其三,人和未至。我军四万余众,新附者众,号令未一;金人二十万,乃百战虎狼之师。以疲敝之卒,当锋锐之敌,恐非智将所为。”

 “下官愚见,为元帅万全计,为抗金长久计,此时贸然出兵,恐非上策。若能暂避锋芒,据险固守,待整合诸军、养足锐气、春暖冰消之时,再图进取,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眼看宗泽又要发作,一直在上首扮泥塑木雕的赵大王终于发话了:“诸位相公且先冷静,宗相公也别急……耿相,你说此时不应出师汴京,那孤倒是想问问,应当去哪里?总不能还在这相州蹲着,眼巴巴看金人挥师南下吧!”

耿南仲就等着他问这句呢,拱手道:“殿下问得好!老臣正想说此事。 宗相公忠勇可嘉,然兵法云‘未虑胜,先虑败’。今京师已如累卵,大王以万金之躯,率仓促之师,轻赴必死之地,岂人主之孝耶?依老臣之见,不若移驾东平府。彼处漕运通达,粮草丰沛,足以蓄养锐气。届时,若京师幸免,大王可率生力之师徐图恢复;若有不测……亦为社稷保根本,此乃万全之策。”

耿南仲见赵玖并未立刻驳斥,自觉说动了对方,捻须续道,语气更从容了几分:“此策若行,一来,可为汴京战局扫除后患;二来……”

“二来,就能避其锋芒,理所当然地避战逃跑?”

众人闻言哗然。主要是这话是出自宗泽之口还则罢了,可要命就要命在,这声音乃是从上首帅座上砸下来的。

而刚刚扔完一个雷的赵玖冷笑一声,不慌不忙地扔了第二个:“好一手偷梁换柱,好一个绥靖!耿相公,有你这般雄才伟略,金人何愁不取我大宋!”

耿南仲刚和宗泽对喷都没被气成这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发着抖指向上首好整以暇的康王,半晌才说出话:“……殿下!康王殿下!你可知你方才说了些什么?!老臣为官四十余载,自问兢兢业业,不曾做过一件对不起大宋的事!殿下不晓得老臣的良苦用心也就罢了,怎可愤激之下出此言语,平白污蔑老臣!”

赵玖听完,却是抚掌道:“好一个愤激!耿相公,你今日堂上数言,却是只说了这一句明白话!你可知孤是为何而愤,又是为何而激?”不等别人接话,他又自顾自往下继续说:“孤是为金人猖獗、大肆掳掠,视我大宋子民性命如草芥而愤,是为孤有心而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遗民泪尽、饿殍遍地而激!”

“孤就不明白了,我堂堂大宋自诩万国来朝,如何竟被一区区弹丸之地、蛮荒之族逼到了如此境地?但托各位的福,孤今天算是想通了——我大宋子民,非是不能战,而是不想战、不敢战!倘使天下宋人,能迎敌直上而不避,愿捐躯报国而不逃,宁同归于尽而不惧,上下一心,并力北向,则吾恐金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注3)

赵玖说完这大段剖白,堂下一时鸦雀无声。耿南仲缓过劲来,缓缓点头:“好,好,殿下决心,老臣知晓了……可是殿下,您难道不明白吗?宋金国战,不是靠着一腔豪情热血就能打的,我军怎是不想战、不敢战,乃是不可战!殿下可知,我军现有兵丁几何,而养一名军士又要花去多少钱缗、多少粮草?无兵、无钱、无粮,这仗该怎么打?非要老臣将话说明白吗!”

宗泽斥道:“耿相公这话,岂不是说我军毫无招架之力,只有投降议和的份了?”

谁知耿南仲竟傲然点头:“正是此意!”

堂上瞬间静默。

其实吧,关于议和这事,其实大家早就心照不宣了。毕竟,打也不打,跑又不跑,那剩下的可不就只剩下割地求和了吗?只是这话总不好摆到明面上,更何况帅座上那位当年可就是为了割地求和才被打包去金营的……就更没人敢触这个霉头。

可是今天被赵玖这么一气,加上话赶话说到这了,耿南仲竟是直接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不过就算他把这话摆到明面上也没人能把他怎么样就是了——耿南仲是谁?太子詹事,当今官家的恩师!他怎么会平白从汴京跑来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又如何以文官身份领了副元帅的职,在座的都是人精,自然是心里明白通透的。

也就是说,他嘴里说的话,具体是他的意思,还是……啧啧,这就不可说了。

说回现在。耿南仲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白虎节堂顿时一片寂静,连火盆里炭火的“噼啪”声响都显得吵了不少。

赵玖面无表情,指尖轻轻叩着扶手,实则偷偷扫视了一圈下方众人。

宗泽不必说,自是勃然大怒,但碍于当下气氛不好发作,只怒目盯着耿南仲;汪伯彦站得离耿南仲最近,此时袖手垂眼,默不作声;而张俊、刘浩,神色却稍显凝重,似乎当真在估算军中用度;康履面色古怪,偷偷抬眼觑着赵玖,见他目光扫过来,又赶紧垂下眼。

杨沂中……呃,杨沂中站在他后面,也不知是个什么表情,总之大概还是平时那样波澜不惊就是了。

视线转了一圈,又回到了耿南仲身上。

赵玖与他对视片刻,突然开口:“耿相公所言在理。不错,孤不知兵,的确对眼下兵丁、粮草、钱缗几何一无所知。至于打仗——不怕诸位笑话,别看孤今日大言不惭,实则也是心里没底。”

“但是,耿相公怕是日理万机,竟把一件事忘了……”

“此时此刻,孤的父兄、母族、亲友,都正在那汴京城里,被金人困了半月整——耿相公,你饱学诗书,你告诉孤,值此国仇家恨,你让孤拿什么和他们议和?!”

耿南仲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显然没想到赵玖能突然来这么一句。

眼看有效,赵玖乘胜追击,拔高声调:“——拿什么议和?拿我父兄的命,还是拿我赵宋列祖列宗的脸面?!”

“耿相公——你教教孤,这‘和’字该怎么写,这‘孝’字又该怎么背?!”

听到这句,耿南仲的脸登时惨白。

他哪里听不出,康王跟他玩阴的!方才他说不可战也好、谈议和也罢,总归都是正常话题,有他的身份压在这,就算是有心之人也掀不起什么浪花的。

但康王这顶帽子可不得了,光是“不忠不孝,目无君父”这条就够他喝一壶的,谁来了都不顶用。

耿南仲就纳闷了,他当了多少年太师,也算是看着九皇子长大的,怎么从来没发现过他跟自己父兄感情这么深厚呢?远的不提,就说现在吧——金人刚围汴京的时候没想起来,围了半个月也没想起来。哦,怎么今天一提议和,康王就想起来他父兄了?

这是良心刚长出来了,还是良心刚被吃了?!

现在良心处于薛定谔状态的赵玖一看耿南仲被自己甩出去的王炸硬控了,满意得不得了,于是顺水推舟提出了自己今天真正想说的内容:“罢了,耿相公想必一时失言,今天这话,在场各位就当做没听见。”

“但是,有的话可以当做没听见,有的却不行。比如,现在孤对我军具体状况毫无头绪,却也是事实……至于怎么解决这一点,孤也想通了。”

堂下众人一听他又“想通了”,不禁一阵头疼——毕竟上一个被“想通了”的耿南仲还被控着呢。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往下听。

赵玖这次却没继续散功德了,正色道:“现下元帅府最大的问题,便是办事麻烦,效率低下!诸位想想,一份文书,须经副元帅、各曹参军层层画押方能送到孤的手上,还要夹杂无数客套官腔,但个中内容却又言之无物。若是寻常时节,孤自个儿慢慢看也就罢了;但现在正是战时,不比平常,是没时间给孤慢慢弄明白的!”

“所以,孤今日便要好好改一改这元帅府的制度!杨沂中!”

杨沂中应声,当即从身后拿出一卷轴,打开挂在墙上。众人抻长脖子去看,只见那是一幅形式怪异的图画,许多线条连着些圆圈,圈里密密麻麻写了些小字,而标题处赫然写着《大元帅府新制简图》。

“这套新制,名曰‘一府两司六曹三直一署’。‘一府’,也就是孤,总领各项事务。”

“设军事司,由宗相公牵头,总领军务;政务司,耿相公负责,总领政务。两司事务直接呈递给孤。”

“政务司下再设功、户、兵、法、工、吏六曹,各司其职;再设司膳署,交由康履管理。”

“另外,再设奉宸直、监军直、刺事直三直,由孤直接统辖。杨沂中加领奉宸直统制,兼领刺事直。”(注4)

“大概就是这样……六曹主事耿相公看着选就好,下来以后清点一下我军兵丁、用度等,明早给孤个章程。”

“行了,诸位辛苦,要是没什么事就散了吧。”

说完,赵玖站起身,也不看看其他人什么反应,自顾自的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身肃然道:“诸位,此时正值非常时期,一切为抗金计!在这个关头,要么整肃上下、发兵勤王,扶大厦于将倾,百年后也好在青史上留个好名声;”

“再要么,就是还像今日这般,浪费时间扯皮搅局……孤把话放在这:你们若是想搅局便搅吧!搅得前方打仗人心不稳,吃了败仗;搅得天下大乱,把河山拱手送与金人,孤无非陪你们一起玩命就是!”(注5)

康王殿下这下才算满意,领着杨沂中头也不回地出了白虎节堂。

 

“殿下留步!”

没走多远,赵玖就被人从后面叫住了。他以为又是哪个顽固分子过来跟他喊“法不可改”之类的废话,皱着眉回头。待看清来人是宗泽后,他脸上的不耐顿时一扫而空,温声道:“今日堂上无状,让宗相公见笑了。”

宗泽摇摇头:“殿下肺腑之言,老臣高兴还来不及,何来见笑一说?殿下过谦了。老臣来找殿下,为的是其他事。”

赵玖正色:“相公请讲。”

宗泽严肃道:“殿下今日堂上所言,老臣句句听得真切,字字热血。殿下有此心志,是大宋之幸!然而……”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如铁: “抗金是长久事,而非一时一刻可成。殿下可以不惜命,但大宋不能不惜殿下。今日堂上,殿下将‘同归于尽’四字轻易出口……这不是为帅者该说的话。”

他盯着赵玖的眼睛,目光如灼:“老臣来,是要提醒殿下——为抗金可以死,但不能白死。咱们今日在这里争的每一口气、攒的每一分力,不是为了明日就全砸在汴京城下听个响动,而是为了后日、大后日,还能有兵有马,跟金人继续打下去!”

赵玖听完愣了一下,然后才回过味儿来。

他这是……被激进派提醒自己太激进了?

不过也是,想他今天为了打连招,真是把手里的牌全甩了出去,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半真半假地说了。宗爷爷虽然是出了名的刚烈激昂,却更是深谋远虑的帅臣之才,不来提点他两句也不可能。

想到这,赵玖对着宗泽安抚一笑:“宗相公深谋远略,孤省得了。相公放心,孤心里有数的。”

一直绷着脸的宗泽这时终于也笑了,叹道:“殿下向来谨慎,是老臣多虑了。”

赵玖摇摇头:“哪里的话?宗相公也是一心为国。外面冷,相公今日辛苦,早些回去歇息吧。康履,送送宗相公。”

宗泽与他道别,同康履一起往帅府外走去。走到半路,他似有所感地仰起头,对着无边飞雪喃喃自语:

“大宋的国运,终有转机了吗……”

 

待康履撑着伞和宗泽走远了,赵玖呼出一口气来,方才一直压着的疲惫后知后觉涌了上来。

今天算是办成一件大事……说真的,他来这时间也不短了,就是一直倒不清楚这一堆乱七八糟的制度。刚开始赵玖还壮志豪情地发誓就算熬大夜也要学会,但很快就从入门到入土,转而琢磨起怎么改制了。

新制度推行下去了,但这还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真有几场字面意义上的硬仗要打呢……道阻且长啊。

赵玖想得入神,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头顶飘落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等他猛地反应过来,这才发现自己头上多了把伞。赵玖一回头,果然看见杨沂中静静立在自己身后。

刚才出来得匆忙,杨沂中只来得及给他披了件大氅;然后宗泽来说话,杨沂中自然要回避,是以现在赵玖身上已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不过他穿得可厚实呢,还戴着幞头、披了氅衣,淋点儿雪也不碍事的。倒是杨沂中……

赵玖皱了皱眉,把伞往杨沂中那边推了推:“正甫,雪下得这么大,怎么也不知道给自己撑把伞的?”

杨沂中认真道:“大王的伞,哪里是臣能随便撑的?承蒙大王挂心,臣在军中粗糙惯了,不冷的。”说着又把伞推了回去,严严实实遮住了赵玖。

赵玖上下打量他一圈,冷笑:“不冷?”

杨沂中点头。

赵玖面无表情盯了他片刻,突然发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伸出手,捏了一把杨沂中的脸——然后被冻得打了个颤。

他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好啊杨沂中,你不是肉长的吗?你管这叫不冷?”

赵玖本来就是看见杨沂中眉毛上都结了霜才问的,谁知道这人看着浓眉大眼,竟然编瞎话都不打草稿的!

这时候倒是一套一套精得很,刚才却伞也不撑的傻乎乎在那杵着,怎么他那伞是能吃人还是怎么着?

杨沂中被他突然袭击惊得往后一仰,又不敢幅度太大,生怕冰冷的甲片蹭到赵玖,无奈之下只得用手轻轻挡住赵玖:“……大王!臣这甲冰,您万金之躯,怎好这般不爱惜自己身体的?”

赵玖虽然气他现在还和自己这么生分,却也知道对方好意,更何况他也明白这九百来年的观念差距不是这么容易就能改过来的。他看杨沂中都要跪下请罪了,无奈道:“好了,正甫的好意孤心领了,只是你怎么好把自己当铁打的、把我当泥捏的?你若不顾着些自己身子,到时候孤可连个打伞的人都没有了,正甫忍心吗?”

杨沂中这话自然是不好接的,所幸赵玖也没想着让他接,挥挥手往自己院落走,杨沂中赶紧跟上。

 

赵玖回到自己院里,第一时间勒令杨沂中把这看着都冻的甲麻溜脱了,又不由分说从自己房里抄了个手炉塞给他。

至于他俩为什么还住一块——那就得问赵大王了。

话说杨沂中来的第二天,本来应该搬去武舍的,但赵玖去那转了一圈,却觉得此地采光通风哪哪都不行,让杨家将住在这简直要成民族罪人的程度。

那么问题来了,整个元帅府里,风水最好的院落是哪呢?

答案不言而喻。

可是赵玖觉着也不好一直让杨沂中住值房的,于是赵大王深思熟虑后,干脆把自己院里的西厢房给了人家,还觉得自己干得漂亮。

但在康履等人眼中,赵玖此举就有点诡异了……简单来说,你刚对人家表示了最高级别的信任,怎么才一晚上就又把人赶出去了?

这也太喜怒无常了!

但八面玲珑如杨沂中,他倒是从赵玖这毫无理由却莫名坦荡的举动里看出点儿门道来……这位大王似乎压根就不在乎,或者说,不知道这些规矩的。

而他自然也不可能提醒,毕竟谁不想被笼络进老板的内部圈子呢?是以,没看出来的不敢提,看出来的不想提,赵玖又完全没意识到,这件事也就这么稀里糊涂翻过去了。

说回现在。

杨沂中三下五除二被安排了个明明白白,哭笑不得地提醒赵玖:“大王,臣不能用您的手炉。”上边还纹着龙呢。

赵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心下痛骂封建等级制度害人不浅。但转念一想,这是他的地盘啊,遂发表了最高指示:“此间只你我二人,正甫难道还怕我告发你?用就是了,东西就是给人用的嘛。还有,往后再遇到今日这种情况,伞你该撑就撑,这是孤的帅府,别人还敢说什么不成?”

杨沂中知道这人打定主意是劝不回来的,只得拱手谢恩,果然见赵玖眼角眉梢都顿时染上了些得意的喜色,把窗外明亮初雪都压得黯然三分。

怪不得人们都想进皇城,杨沂中想。

那一定是个顶好的地方,否则怎么会养出康王这般鲜活赤诚的人儿?

赵玖沉浸在自己初步打破封建主义藩篱的小小喜悦中片刻,突然想起什么,问杨沂中:“对了正甫,我房里那香是你让康押班换上的吗?”

杨沂中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道:“是臣托康押班给大王换上的。臣那日回府路上见大王似有疲态,想着应是操劳过度。臣不才,少时学过些制香手艺,便斗胆为大王调了一味安神香。大王用着可还习惯?”

赵玖摸摸鼻子,又是有些得意。他就说自己不可能记错的!这两天他发现房里熏香换了个味道,总觉得在哪闻见过。一番思考后赵玖想起,似乎是在杨沂中来扶他的时候,从对方的衣领里散出了相同的气息。

他本来以为这是杨沂中在哪买的,没想到竟然是自己调的,于是越发觉得自己当日眼光真好。他挑了挑眉,笑眯眯的问:“自然习惯。正甫啊,你怎么什么都会?你还有什么惊喜是孤不知道的?”

眼看杨沂中似乎真的开始思考自己还有什么特长,赵玖不禁失笑:“行了别想了,跟你开玩笑的。成了,正甫且歇着吧,一动不动站了一个上午,孤看着都累。”心下嘀咕这人怎么这么老实,全然不像西军里出来的。

老实人杨沂中拱手唱了个喏,送赵玖回了房。这会儿房里就剩他一个了,杨沂中抱着赵玖的手炉发了会儿呆,突然抬手闻了闻自己袖口。

自家人离散后,杨沂中就一直睡不安稳,无奈之下开始给自己调香,这样才勉强能睡个囫囵觉。只是用了这么长时间,他还真没注意过这香究竟好不好闻,左右只把它当了个入睡的工具。

但今天赵玖这么一说,杨沂中倒是后知后觉,竟然从已经闻惯了的气味里品出点别样的气息。

……好像,确实挺好闻的?

—TBC—

章末備註:

注1:此处本应为闰十一月初二(1126年12月17日),为行文方便,修改为十一月十七(1126年12月2日),后文同理。

注2:耿南仲,北宋末年文官,时任资政殿大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并曾以太子詹事等职参与朝政。‌奉钦宗命辅佐康王,与汪伯彦一同担任副元帅。

注3:本句源自苏洵《六国论》:“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

注4:此制度取材于秦朝军功爵制与明朝卫所制。

注5:本段改编自《大明王朝1566》严世蕃台词:“搅吧,搅吧,你们就搅吧!搅得胡宗宪前方打仗没了军需,吃了败仗;搅得东南大乱,把大明朝亡了,老子无非陪你们一起玩命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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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教各位知道,作者贫瘠的历史知识发力了,我少算了一个月……至此这篇东西已经彻底和正史无关了,各位看个乐呵就好

制度什么的都是我瞎搞,主要是我也实在看不明白……一切为了剧情嘛,哈哈(目移)

另外,其实这时候应该是有黄潜善在的,就是赵玖开篇就流放了的那个。不过史书记载此人乃是赵构开府以后自行辟置,这里就蝴蝶掉了,望周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