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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拥有过你，像一场阿谀的迷梦，我在那梦里称了王。
我曾经拥有过你，像一场阿谀的迷梦，我在那梦里称了王。感情的奇妙之处和让人畏惧的原因其实一样，它是无法靠理性来控制的。喻文州当然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他也确实在好好按照“应该”行事。他让战队所有事情都良好运行，在训练测试科目中保持着一贯应有的水准，与周遭朋友维持着良好的社交，还依旧与王杰希保持着友好乃至亲密的关系。王杰希某天说突然想吃红米肠，让喻文州下次去吃，拍个照给他看看，喻文州周末就溜达去喝早茶，点了红米肠拍给王杰希看。喻文州一边告诉自己事情应该如此运行，一边又难免纠结不甘。他忍不住会想为什么就不能试一试呢？王杰希凭什么为了不在将来伤害他，而实质上在现在伤害他呢？如果自己对王杰希真的有足够特殊的意义，那王杰希为什么从来没有主动表达过在一起的意思？如果没有，王杰希又为什么要在言行中流露出如此自然的亲密？
但他不会再去问了。在烦扰对方和自我折磨之间，喻文州一定会选后者。
八九赛季形势复杂，老将重组，新人涌现，两位队长已经脱去了“年轻队长”的名头，真正成为了成熟有担当的领导者。两人的联系依旧频繁，压力极大时，与对方的交流总会有很好的纾解效果。喻文州偶尔会想，不知他们最终会如何走向结束？他想他们不会有一场有力的诀别，无非就是一点点归于平淡，最后湮没在时间的冲刷之中。意难平一定是有的，但喻文州只希望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如果他们偶然间再捡起话头，还依旧能感受到最初那种触碰灵魂的理解和打动。
日子一天天过，春节很快到来。大年三十晚上，喻文州和家里人吃过饭后，就瘫在沙发上，把春晚当成背景音，盯着手机游走在各个群里，四处拜年抢红包。喻文州发现王杰希始终没有出现，于是点开和王杰希的对话框，他打出一句“新年快乐”，手指刚移到发送上，王杰希就突然发来了一张图。喻文州点开，看到一桌丰盛的饭菜和王杰希跟前的酒杯。
“在喝酒？”喻文州问道。
“嗯，过年了。”王杰希答。
“少喝点啊。”喻文州习惯性叮嘱。
“够呛，亲戚太能喝了，我今晚能自己走回床上就算胜利。”
“那你还管着你家队员不让喝酒呢？”
“他们不知道就是我没喝过。”王杰希理直气壮得几乎有点耍赖的意思，“反正只有你知道。”
喻文州暗想，看来已经喝了不少了，王队平时哪能这么说话。
“好，你知我知。你多吃点东西，别硬喝酒。”喻文州哄小猫般开始顺毛摸。
“嘿嘿。”
真上头了。
酒精是个神奇的东西，喻文州看着王杰希一点点醉得越来越厉害，说话也越发语无伦次。一开始他不过是给喻文州拍拍吃的喝的，说这个好吃那个不好吃，说亲戚烦死了一直问打游戏能赚几天钱，让他去考公务员。接下来他开始乱七八糟地发表情包，喻文州简直难以想象王杰希会存这么多弱智的图片。到后来喻文州感觉他喝得实在是有点太多了，哄着他问道：“你喝多少了？要不要休息了？”
“不行，”王杰希说话越发令人摸不着头脑，“我要再喝一点，然后折磨你。”
喻文州心想你折磨我还少么，过去大半年哪一天不是折磨。
“折磨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呀。”
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我喜欢。”
喻文州无奈，正打着“好好好，让你折磨”，王杰希突然撤回了那条“我喜欢”。
“你套我话”
“X你XX的”
喻文州愣住。他撤回那句“我喜欢”然后说自己套他话是什么意思？
王杰希又发来表情包，是个黑洞洞的枪口，配字：你堕落成坏男孩了，去死。
喻文州哭笑不得：“好，我去了。”
“嗯嗯那”
“不行”
“你死了我会很难过的”
喻文州突然感受到一丝宽慰，至少王杰希对自己没有那么无所谓。他真情实感道：“我不会让你难过的。”
王杰希的消息继续往外涌。
“我觉得有一个世纪”
“我们活得好简单”
“有呢么多需要考虑的东西”
“但我们在一起了”
“你觉得有吗”
“我觉得有的”
喻文州努力读着这段错字连篇、含混不清的话，什么叫有一个世纪？但无论如何，他大体理解了王杰希的意思，一直努力压制下去的疑问、不甘、意难平，突然洪水般又涌现，来势汹汹，无法抵挡。喻文州喉头有点发紧。
“有的。”他回复道。
“肯定有。”王杰希说。
喻文州不想再克制自己了，他知道等明天王杰希酒醒了，今晚说过的一切就都会烟消云散，索性就借此把想说的都说了吧。
“如果你某天决定要和一个人共度一生，我希望那个人比我更了解你。”喻文州说。
这是喻文州耿耿于怀了很久的问题。他完全可以接受王杰希走入爱情或者婚姻，但如果对方不如他了解王杰希，无法从王杰希身上得到他得到过的那些触动，无法像他一样给王杰希最真挚、最深层的反馈，如果王杰希选择和这样一个人在一起，那他算什么？
“不会的”
“不会有一个人比你更懂我”
“我知道也不会有人比我更懂你了”
“但我们不能在一起，很恶心，但事实就是如此”
“舍不得”
喻文州僵在手机前，家人的交谈、电视里嘈杂的表演、窗外烟花轰鸣的炸裂，所有声音都湮灭在了这些文字里。他突然在想，自己真的是想要和王杰希在一起吗？
不是的，好像从来都不是。他知道自己对王杰希的感情本就不是爱情，而是爱，广义的、远不止于心动的爱，他想要这样的爱得到承认，期望自己对王杰希有独一份的意义，而“在一起”是最直观、最简单的证明方式。
喻文州想起过往种种，初次交手后王杰希道的那句辛苦，勾勒出他脑中图景的画和令他沉溺的歌，王杰希记住的小猫的名字，王杰希对他说的“你只需要遵从你的内心”，他们一起发的微博，他们分享过的生活，他们在被咖啡与焦糖味道浸染的上海街头的游荡，圆月和烟花中魔术师的身影，吃了一半的烤肠，猫咖与地下室的蹲守，瞭望台下的遥望……
喻文州一度认为王杰希所说的不愿伤害自己不过是不够喜欢的托辞，直到他看到那句“舍不得”。他先前不解王杰希为何无意与自己在一起，又自然而然地与自己亲密，现在他明白了。因为他对王杰希的确有着独一份的意义，这样的意义不是爱情这样易碎的事物能够承担的，它是不需要诺言、不需要占有、不需要理由就足以长久维系的亲密。他们不需要日日聊夜夜说，他们只是在任何需要的时刻都可以抓住对方，然后一如既往地触及到彼此灵魂的最深处。他知道酒精被代谢出体外后，王杰希又会恢复如常，镇定沉稳，言行克制，不外露感情，那又如何？他在这场酒精催生的迷梦里短暂地拥有了王杰希，梦醒后，他也永远不会失去他。
王杰希还在自顾自地给喻文州发着乱七八糟的图和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他大概把这辈子的垃圾话都交代在这儿了。
“很高兴认识你。”喻文州说，“新年快乐。”
“我也是。”这是王杰希那天晚上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
“嗯，因为韩队拒绝了邀请，又因为王队拒绝担任队长，所以最后负责那边想委任我做队长，我的意思，当然还是要问一下大家意见的，大家有没有意见？”世邀赛选手首次碰面的会议上，喻文州微笑着等候大家的反应。
“没有意见！”黄少天叫得很大声。
坐在喻文州对面的王杰希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悄然勾了勾嘴角，喻文州也轻轻颔首。
接到负责人那边的委任时，喻文州问了王杰希为什么拒绝。
“我懒啊。”王杰希很坦然，“而且你不是很惋惜我把自己塞进了一个过于规则的盒子里？不做队长就不需要了。”
国家队出发前夜，喻文州躺在酒店床上，又翻出了先前王杰希醉得厉害时的聊天记录。
“你说会不会有一个世纪”
“我们在一起了”
世纪。
……世界？
你说会不会有一个世界，我们在一起了。
喻文州恍然，脸上漾起了笑意。
一定有的，但对于这个世界的我们，不重要。
属于他的玫瑰永不凋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