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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画家和小演员童话般的爱情故事没轰动世界多久,就被掩埋在新一轮战争刮起的风沙尘土之下了。
街道冷清了好多,对面利威尔家平时的来访常客也只剩两位。
他的经纪人似乎没以前那般风光,现在所有人不是疲于奔命就是赶往前线,即使娱乐行业依旧输出内容,也没有以前的支持力度了,所以他手下的利威尔立马就断了星途大道,又回归之前的小明星状态,甚至更为无人问津。
记者应付完上门征兵的士兵后愤恨地躺在床上,把拐杖扔到房间另一角,用力捶打左腿处剩余的残肢。
因为残疾,他侥幸逃离战场魔爪,得以喘息。但这让他再一次直面自己最深的伤痛——被战争机器搅碎的个人抱负。
他想做战地记者,在前线记录下战争残酷、丑陋的真相,将那些血肉模糊的黑白相片制成相册,传于后人以作警示。
记者不知在躺了多久才从床上坐起来、拉开窗帘,他本想靠在窗边抽根烟,视线却不自觉看向了对面利威尔家。
死寂夜晚下,他家只透出了微弱的灯光。
家家户户都是如此,大家不敢多开几盏灯,怕亮堂的屋子引来士兵关注,即使没有什么好躲藏的,因为人丁已几乎被抓空了。
出乎意料的是,只要注视对面够久,就会发觉他家不是毫无动静,住户也并非利威尔一人。
就在刚刚,一高一矮的人影静悄悄地映在窗户上,下一秒又突然消失。
毫无疑问,那是埃尔文。
记者感到诧异,但是思索了一下又觉得不出所料。利威尔的名声虽然淡去,暂时没有生计,但他是幸运的,表演明星这层身份让他能在不主动报名入伍的情况下免去兵役,虽然令其他民众诟病,但对个人而言无疑是一次命运的赦免。
他的爱人埃尔文则逃脱不了被征兵的命运。萎靡、神经质的状态另说,这么一个将近一米九的壮实男人有什么理由不被军队给征去呢,他是不是本国人已经不重要了。其实记者这两天就在想,他俩的玫瑰童话早该落幕了吧,说不定埃尔文已经在奔赴战场的路上了,而利威尔则留在这座城市里,结果这名预备役却是一直缩在爱人的臂弯下逃脱命运,怎么说呢,记者对此一半鄙夷,一半理解吧。
他甚至能想象埃尔文畏畏缩缩抱着利威尔求安慰的样子。
令人想不到的是,那二人之间最先被战争召唤去的竟然是利威尔。他对天发誓,绝不是自己举报的,他根本懒得管别人家的事。
利威尔是被强行带走的,双手捆绑,用布条塞住嘴巴,被几个身穿军队制服的人给推上了军用车。一旁,一位大腹便便的男人悠闲地抽起烟斗,随后坐上轿车扬长而去。
这一系列动作声响颇大,引起了群众的围观,记者不禁探出脑袋悄声问邻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利威尔是被征兵了吗?那个傻大个画家又去哪了?
听完知情人士的解答,记者再回想起那个抽烟斗的男人,气得咬紧牙关。
简单来说,经纪公司本想借势再炒作一番,但突如其来的战争使利威尔名声大降,曾经的电影、唱片、广告邀约也无疾而终,所以为了把钱赚回来 ,黑心经纪人想到一个招,那就是把他送去本国劳军联合组织的“前线巡演团”,通过在前线参加光荣的劳军巡回演出为自己积累声望,使公司打响名声,一时半会回不来也没事,等敛完财公司壮大之后可以继续招新人进来。听说上次战争时期他们就是这么干的。
记者对这种无视人权的行径感到恶心。在他双腿都健在,还奔波在战场上的时候就见过“前线巡演团”,他们不是光鲜亮丽的明星,而是被合同与高价违约金威胁的可怜虫。他为报社拍摄过许多慰问演出时的照片,黑白照片失真,只能看清明星们在台子上卖力表演的模样,可现场的人都清楚看见了台上人眼神中的惊恐,现场的歌声也没有留声机听到的那样婉转动人,只有嗓子扯出来的干涩之音。
台下士兵们是为了精彩表演而鼓掌的吗?
前线巡演团与士兵们也是同吃同住,冒着生命危险。在途中丢掉性命的人不在少数。
记者看着那辆军用车没开走多远就摇摇晃晃地停下,一个被缚着手的人影跳下,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之后用双膝撑着自己起身,跌跌撞撞地往相反方向跑来,他的嘴巴被封住无法说话,只能无助嘶吼着。没跑多远,身后就有举着棍棒的士兵追上来了。
记者往对面的房子仔细看了看,门窗、帘子紧闭,没有露出一丝室内景象,也看不出屋子里还有没有人。埃尔文去哪了?他还躲在房子里吗?
他闭上眼,叹了口气,再次拉上窗帘。
记者脖子上挂着宝贝相机,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拄拐,艰难挪进混乱不堪的火车站。大多数人都想挤上回家的火车,或者干脆远离这里,去哪都好,但只有少数人能如愿。
还好他幸运地买到了一张回家的火车票,那还是托公子哥的关系搞到的。
生命攸关的时刻大家不太会注意眼下,你是否是残疾人士不太重要,没有礼让可言,所以当记者挤到自己的站台时已经满头大汗。
他在站台前发现了熟悉的身影——高大、体态却不大行的萎靡男人。他一边挠骚自己的金毛鸡窝头、一边焦虑地来回踱步。
埃尔文史密斯!
那人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瞥了一眼记者,又重复之前的动作。这时记者才注意到,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火车票。
怒火猛地腾起,他扔下行李箱冲到金发男人面前,揪着他的衣领质问。
你这个懦夫跑哪里去了?你怎么可以把爱人就这样抛下,自己坐火车走了!
金发男人充耳不闻,目光依旧涣散、无神,仿佛被人摄去魂魄般。
记者知道利威尔拼命跳下车也要跑回家哪是因为贪生怕死,而是为了眼前这个负心汉。
对面站台的汽笛声响起,引的记者往那儿一看,是和他相反方向的列车,站台上一排排新兵整齐站列,但精气神明显还不如战前宣告时广场上的那批士兵,他们更加丧气。
本来你也是这支队伍中的一员,你不应该在这里,你该到对面去,扛起自己的责任!听到没有?
记者恶狠狠的语气还是没能得到任何回复,对方一直在作痛苦思考状徘徊着,只是听到他的提醒后不经意往对面站台瞟了一眼。
这一瞟,让埃尔文如遭雷击般呆立,先前散光的瞳孔重新聚焦,钉在对面某处人群里拔不出来。
记者也随他的视线看去,倒吸了一口气。
是“前线巡演团”以及由媒体工作人员组成的欢送队伍,他们似乎已经结束了出发仪式,正用一声声的快门欢送巡演团众人,利威尔的身影也赫然立于当中,正面色铁青地踏上火车。
记者回头看到埃尔文充满疑惑的眼睛时,忽然意识到什么,这个男人也许不知情?于是迅速和他解释了事情经过。
埃尔文听完只愣了一秒,就推开记者,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跳下站台。
没人拉得住他,原本紧攥在手上的那张火车票也早就不知飞到何处。
他连滚带爬地翻上对面站台,扑向载着爱人的火车,被检票员给拦下后只是挣脱开,便继续疯魔般一边跑向前列车厢,一边拍打窗户,喊着“利威尔——”“利威尔——”
人头攒动,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唤。
火车启动了,有一批人无法克制地追起火车,他们伸出一只手对着远去的方向,妄图用念想与哭泣将家人拉回。
“呜——”
随着火车的加速,追赶的众人纷纷被落在站台,只有埃尔文那个傻子还在用力追逐,甚至到了站台尽头都没停下,他顺势跳下去,沿着铁轨继续追逐远去的火车。
有时被石子绊倒,摔破脸颊和手脚,也没有停下脚步和呼唤。
他追不上的,马上就会力竭了。
记者看着那人可怜的背影渐渐缩小,忽然触动了按下快门的想法。
于是他举起相机,为埃尔文和利威尔留下了最后一张同框照。
后来,记者也撕碎自己的车票留下来了。他到保卫人员那里认领来埃尔文。
他躺在地上,手和腿一直在颤抖。
他求记者带他回家——他和利威尔的家。
路上,埃尔文才失魂落魄地说出最近的遭遇:他被利威尔藏到地下城,他的老家那儿去了。
利威尔说自己回去整理东西,过一个晚上就下来与他汇合,两个人买张火车票跑到没有战争的地方去。结果埃尔文一直等到第三天才收到一封信和一张车票。利威尔说经纪公司已经把他塞上火车了,让埃尔文与他在车票上的目的地城市汇合。
没有看到爱人的身影,即使退路有着落了,他还是很担心。
沿途碰到的士兵都步履匆匆,想问些关于劳军巡演团的去向,换来的只有驱赶。
埃尔文瘫倒在客厅,一蹶不振。他让记者帮他到衣柜把利威尔的衣服全拿出来,在沙发和地面之间筑了一个爱巢。他捞起一件睡衣盖在口鼻上,臂弯里又紧紧抱着一件外套,整个身躯没在充满利威尔气息的城堡里,似乎这就是他下半辈子的归宿。
记者看向他的眼神充满悲怜。
“咔哒。”
皮箱的金属扣被打开,露出箱子内部的全貌:一半是衣物、应急食品,另一半的空间则全部被整齐摞好的相片占据。
记者从中抽出厚厚一沓,挑选片刻,抽出一张递给面前放弃抵抗、沉迷在幻想中的男人。
他接过相片,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随后坐起身,背挺得直直的,手指忍不住摩挲相片。
潸然泪下。
小小的相片,框出一副盛大的玫瑰花盛典。一人俯瞰、另一人仰望。
接着,记者对他讲述起了自己看见红色玫瑰雨时的感觉。
他问埃尔文,你觉得这些飘散的花瓣,还像什么?
握着相片的指尖开始颤抖,随后猛地捏紧。埃尔文的世界中也开始下起了记者亲身经历过的血雨。
二人无言,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抬眼与记者对视,后者一愣。埃尔文的眼神从未有过如此坚定的时刻,那是一种令人生惧的清醒。
埃尔文将那张相片收进大衣内兜,最靠近心脏的那个口袋里,随即起身对记者说:
我要参军。利威尔在前线,我就去前线,我要追随我爱。
记者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正询问要不要扶他过去时,二人意识到有些不对劲,遂相视一笑。
长官,这位小伙子要报名参军,我之前是一名战地记者,我也希望加入队伍继续我的事业。
军营的长官拒绝了残疾记者的请求,将他拦在外面,不过对着眼神坚毅的金发男人摆摆手,示意他过去。
点到名后,埃尔文人生中第一次挺起胸膛,像一把笔直、淬火的剑。他走向军营,背对着记者,没有告别的话语,也没有挥手,只是反复哼唱一句歌词,那是利威尔在他怀中唱过的:
“为你,我把自己的生命化作鲜花......”
......
保重。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