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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电子大脑而言，梦这个概念成立吗？
张新杰近来常在清晨思考这个问题，他总从梦境中醒来。如果梦只是一些散碎的、无意义的画面，张新杰根本不会分出一丝心神给它，他知道那只是电子大脑在深度学习过程中产生的垃圾信息，大脑会自行定期清理，无关紧要。但，他在梦里反复看到一串数字，在飞行器操纵台上，在星际路标上，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在他床上的一件飞行员夹克上。这不太可能是无意义的信息，它要么是储存在他记忆模组中的重要内容，要么是已经深深植入他脑海的病毒。
张新杰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串数字，3121245。霸图与空军合作甚密，张新杰也与飞行员接触良多，他十分清楚，这是飞行员身份编码的格式。张新杰首先在霸图的系统里查询了这个编码，屏幕在他点下搜索按钮后变得空白而冷淡，上面只有一串没有感情的黑色字体:未检索到人员信息。
如果现实中不存在这样一个人，那么这串数字要么是存储在记忆模组中的有其他含义的重要内容，要么是电子脑在深度学习过程中产生的错误信息，无论是哪种情况，张新杰认为自己都应当找叶修确认一下情况。
叶修并不常驻在霸图，但五年前第一次用电子大脑置换了张新杰原本受损严重的大脑后，他便会定期过来跟踪情况。正如张新杰先前所说，电子大脑用于机器人早已是很成熟的技术，但直接移植给人体，在张新杰之前还没有先例，故而如今的张新杰几乎已经是叶修最重要的研究课题了。
张新杰在约定好的会面时间前五分钟在洽谈室坐下，在桌上放了一张纸，纸上写的内容正对叶修在他对面的位置。叶修到达洽谈室，一边拉开椅子往下坐，一边用下垂的视线扫了那张纸一眼。
叶修神色不动，稳稳当当坐下，抓起那张纸继续看着，向后倚上椅背:“这是什么？”
“我最近经常梦到这串数字。看格式，这应该是地球空军飞行员的身份编码，但我在霸图的系统中没有查到。考虑到飞行员隶属军队，身份属于保密信息，而我们只对与我们合作过的飞行员有一定的信息记录权限，所以我又托张佳乐帮我查了一下。”
张新杰看向被纸页挡住了脸的叶修，继续陈述道:“但他说他那边也查不到这个人。如果他没有骗我的话，这可能是你向我的大脑内置初始资料时遗留的错误信息，也可能是大脑有bug，或者是有病毒攻入了我的大脑。”
“当然，也有可能发生了一些小概率事件。电子大脑因其属性可以接收到一些特定频段的信号，这也许是从其他宇宙空间或时间偶然传来的信息碎片，比如另一个时空正在广播这串数字，声波附近刚好有一个与我所在时空相连的虫洞，于是传递到了我这里。”张新杰继续叙述着他考虑到的可能性。
叶修垂目，一边将手中的纸张不太整齐地折了两折，一边答道:“你说的前三种可能性，我会尽快帮你排查，第四种情况确实也有可能发生，但应该不太会有持续性。”
“这个状况会不会影响你的日常生活和工作？”叶修把叠得歪歪扭扭的纸块塞进外套的兜里，抬头认真问道。
张新杰轻轻摇头:“目前没有。”
叶修闻言，松了些神色:“那就好，我会尽快排查的，你也再观察一下，如果有新的情况，随时联系我。至于这串数字……”
叶修起身，懒懒散散把手揣进兜，转身向外走去:“我会在我的渠道内也帮你查一下。”
他掌心的汗飞快地浸湿了那个小纸块的一角。
张新杰回到了自己在基地中的房间。军用飞行器研发是高度涉密的事项，霸图基地的保密措施素来极其严格，一切与设计工作相关的资料和设备都不得被带离工作区域，因此工作人员的房间里只会有个人物品，张新杰物欲不强，房间里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便少有杂物，于是房间空荡整洁得一眼便能望个干净。
脑机接口技术完全成熟之后，知识技术的学习都可以直接通过芯片向大脑传输，纸质书籍几乎已被淘汰，但张新杰一直对纸张有些迷恋，所以他的房间里还有一柜子他收集到的旧时的书本，这便是整个屋子里最为明显的人的气息了。他的书架上有一个收纳架，上面整齐地排放着一些晶片，那都是叶修给他的，让他没事干时多扩充一下知识库。张新杰瞥了它们一眼，伸手从旁边抽出一本从远古地球时代留传下来的诗集，在桌前坐了下来。
叶修没在霸图再多待，用空间传输装置回了他在地球荣耀联盟总部的实验室。他掏出兜里那张纸，拉开抽屉，把它丢到一堆笔记本的最上层。那些笔记本都是从张新杰房间里搜刮出来的，叶修没翻过，但他知道里面有韩文清，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全给张新杰抱走了。他想起一个月前张新杰被宋奇英慌慌张张送来时那幅模样，大张着眼，目光涣散，四肢不时抽搐，显然大脑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他从张新杰短路的大脑里——物理意义上的短路——提取了最新的记忆，那些东西已全是碎片，挑着胜利笑容的嘴角，将张新杰推进弹射舱的手，落下的舱门，火光，爆炸，寂静的宇宙，默然的张新杰，而后是信号峰值异常高的电流。
飞行器舱内装有记录仪，若飞行员有需要，可以实时向基地发送机舱内部的影音。叶修从空军那里拿到了张新杰遭遇事故前的舱内录像，它们恰好与张新杰最后地记忆碎片一起，拼凑出了完整的事发经过。
视频始于敌机开始围猎之后。可以想见，韩文清以他丰富的战斗经验判断出了形势已然凶多吉少，所以手动开启了记录仪，给基地传去最后的消息。
“你先进弹射舱做准备，我突破他们的包围之后，你立刻弹射。”韩文清紧握着操纵杆，让飞行器在机动中与敌机周旋。
“那你？”张新杰没有立刻按照韩文清的指示去做。
韩文清答非所问：“你要活下去，这是命令。”
即使录像中的张新杰背对着摄像头，叶修也可以想见他是如何皱起了眉头。
“突围之后设置自动驾驶，然后我们一起弹射。江流号有自爆程序，不会落入他们手里。”张新杰冷静地对韩文清说道。
韩文清一声哼笑：“那我们谁也跑不掉，在我们的援军到达之前追上两个弹射舱，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
“韩队，你不能这样随意地决定牺牲自己。”张新杰在剧烈的颠簸中拽着安全带，如此大的过载并不是他一个不惯于飞行的工程师能轻松承受的，他的话说得很艰难。
“不懂事！”韩文清呵道，“你比我重要！”
“你是空军的王牌。”张新杰仍然试图说服韩文清。
韩文清熟练地揿下几个按钮，录像右上角的角标显示飞行器进入了短时的自动高机动驾驶模式。而后韩文清起身，连拉带拽将张新杰按进了弹射舱。
“你是霸图的大脑。”他一手撑着舱体让自己站稳，一手拉下安全带将张新杰扣住，“没有你，即使江流号能凭借你们现有的资料迅速再造，但以后更新的装备从哪里来？你知道你这种人多少年才出一个吗？”
“如果他们发现地球失去了持续威慑他们的重要能力，你认为全面战争还会远吗？”韩文清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些怒意了。
视频里终于没有再出现张新杰反驳的声音了。弹射舱舱门落下，韩文清隔着视窗注视着其中的人，突然之间，他脸上露出了意气风发的、胜利者的笑容。他坚定而有力地拍了拍弹射舱的门，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回到驾驶位，从自动驾驶程序手中接管了飞机。
之后的画面，叶修永远不会再看第二遍。张新杰弹射，韩文清用原型机上仅备的两枚试验弹击落两架敌机，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地操纵着飞机，一往无前地撞向了剩下的最后一架。
叶修之所以慎重地没有将任何与韩文清相关的数据植入进张新杰的第二个电子大脑，并且要求张新杰身边的所有人都暂时不要向他提起这个人的存在，是因为他从张新杰那已经损毁得面目全非的脑子中提取到的信息碎片里，有一句话。叶修在看过机舱内的录像之后，明白无误地知道，那就是张新杰隔着弹射舱的视窗，对韩文清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爱你。”张新杰说。
叶修想起了十年前的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