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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新杰没有坐在原地等待叶修给他一个答案，他开始尽全力研究这串数字。
张新杰一边详细地记录编码在大脑中出现的时间，一边继续试着寻找它的含义。那串数字就像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它在张新杰脑海里毫无规律地飘荡，却又未曾在张新杰所处的现实中留下一丝痕迹。
张新杰查遍了他能接触到的所有电子档案，一无所获，他转念想到纸质档案。篡改电子档案实在太简单，只需要向AI输入一句指令就行了，但纸质档案不一样，他知道人们总能在那些泛着油墨香味的纸张里找到不一样的、与真相更接近的东西，但张新杰的卡刷不开档案库的门。这是不合理的，作为总设计师的预备役，张新杰的涉密权限是很高的，他向上级管理部门申请进入，却干脆地吃了闭门羹。
上级给的解释很简单:档案库里有大量情报人员发回的外星系技术资料，有需要的技术人员可以申请携带登记在案的纸笔进入，摘抄自己需要的信息，但档案库不允许任何电子设备进入，而张新杰的电子大脑，属于全世界最顶级的智能电子设备之一。这条规定一视同仁，那些改装了胳膊腿儿的人，只要肢体上带有信息记录功能，都得卸了才能进去。张新杰的电子大脑不可以拆卸，所以他不可以进入。
张新杰对此表示理解。
内部通道全然走向死路，张新杰转向了外网。他在尝试前便知道此举希望比之前更加渺茫，飞行员编码属于不可外泄的军事机密，合法的互联网上不可能搜索到相关的信息，张新杰显然不是个法外狂徒。不知地球空军作何考虑，编码还是随机生成的，不具个人特征，不含时代特点，张新杰甚至无法找到谁与那个未知的人同时代。
在这个信息空间已经发达到足以让所有人和事都无处遁形的年代，不可能有任何信息天生就是完全孤立的，它一定与其他信息相关联，如果像张新杰这般努力都查不出分毫痕迹，只能说明这些痕迹是被人刻意隐瞒掉的。这串编码一定属于某一个真实存在的、与他相关的人，张新杰越发确信这一点。
你是谁？
张新杰思来想去，搜出了几个最知名的军事论坛。既然这是一位被隐瞒身份的飞行员，想必他背后是有故事的，在这些事情上，他知道自己远不如那些想尽办法捕捉一切风吹草动的军迷来得消息灵通。
他在那几个论坛里挨个输入那串已经铭刻在心间的数字，点击全局搜索。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虽然军迷们自认所知甚多，也总有一些人会不知天高地厚地透露一些足够送他们进太空监狱的消息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但几大论坛能屹立多年，说明管理员心中是相当有数的，他们知道什么东西可以隐晦地讨论，什么东西必须抹平一切痕迹。
既然这是一串无人知晓的编码，那自己把它发出来，也不算违反什么规矩吧？
张新杰这样想着，发了帖子，帖子没有别的内容，标题是test，正文内容只有那个编码，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不甚了解论坛发文模式的新人在测试自己是否能正常发帖。
张新杰每隔一分钟刷新一次页面，看着帖子一点点下沉、浏览量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增长。无人回复。
张新杰放缓了刷新的间隔，许久之后，界面右上角的信封上冒出了一个醒目的红色角标，显示有新回复。即使电子脑通常能以超越人脑的稳定度控制肢体动作，张新杰操控鼠标的手还是有一些颤抖。
光标上移，点击。
“@管理员，有垃圾水帖，删了吧”
张新杰久久看着那唯一一条回复，没有表情，也没有动弹。他深呼吸，摇了摇头，关闭网页，开始思索下一条可能的路径。
联盟的另一头，叶修正在家中书房里绞尽脑汁地思考，韩文清的编码究竟以何形式残留在了张新杰的意识中。
大脑整个换掉，中枢神经系统不可能再有残留；张新杰接入过的信息晶片都是自己亲手制作的，不会有病毒；霸图基地里有人投毒？也不太现实，首先以霸图安保的严格程度，外人不可能随便进去，其次张新杰其人看着只会讲道理，其实一直在做格斗训练，颇有一些拳脚可以应对无法讲道理的场合。
总不能真是张新杰推断的虫洞信息吧？叶修想到这种可能性，没好气地笑出了声，但凡这串数字不是韩文清的ID，他都能接受这种推断。一定是张新杰把它嵌在了什么地方……
“脑子都换了，怎么还能这么顽固地留着啊……”叶修用一根笔敲着额头，“没脑子有信息，有信息就是有反射，没脑子有反射……我操！”
叶修一把将手里的笔拍在了桌子上。
低级神经系统！
“怎么了？”王杰希应声出现，露了半截身子在叶修没关的门边，传达了一点关心。
叶修看着王杰希，眼角一跳，神色一凛：“王大眼，过来！”
“？”王杰希面带疑问，走到叶修跟前。
“你是不是帮张新杰往脊髓里植晶片了？”叶修伸出食指，点向王杰希的鼻尖。
“哦，你发现了？”王杰希波澜不惊，丝毫没有被抓捕的慌乱。
“我特么……”叶修恨不得给他一巴掌，“你怎么不告诉我？”
“病人隐私。”王杰希气定神闲。
“这是一般的病人吗我问你？”叶修无语，“咱费了这么大劲儿把他捞回来，你就不怕整出点事？”
“不会。当初我给他调整好了神经通路，只要高级中枢能识别这串编码的含义，晶片上的信息就不会打乱他信息系统的正常运行。第二次换脑我也特地注意了这个问题，因为你说暂时不要让他接触和韩文清相关的信息，所以我把这枚晶片的主通路封闭了。”王杰希相当淡定，“手术结束我就跟你说过，如果之后要动态更新他的脑回路，一定记得找我配合检查。晶片在运行，说明信息从其他通路过去了，你是不是改了什么逻辑没告诉我？”
“我确实给他做了个小升级，”叶修差点被王杰希的逻辑直接带着跑，但及时醒悟了过来，“哎，不是，你意思这还是我的问题了？”
王杰希扬了扬眉，没有说话，但脸上理所应当地写着三个大字:不然呢？
“……算了，回头再跟你算这出，先说要紧的。”叶修摆了摆手，“触发他条件反射的信号刺激是什么？”
“气味。”王杰希道，“韩文清惯用的古龙水的味道。浓度够高就会触发。”
“老韩还用古龙水啊？”叶修咋舌。
“本来不用，张新杰送了他就用了。”王杰希显然与病人有充分的交流，对一切都了然于胸。
“他们霸图的人是不是他妈的有病？谁没事做会想到把晶片往脊髓里插的？”终于理清前因后果的叶修诚恳发问，“别人在肉上文身，他在神经束里刻字？这是要干什么，让韩文清成为他的膝跳反射？”
王杰希点头:“是有点病，但我能理解，所以帮他做了植入。”
“你也有病！“叶修骂骂咧咧。
王杰希不为所动，耸了耸肩。
“能骗他说更新大脑系统，然后趁麻醉偷偷把晶片摘了吗？”叶修嘀咕着跟王杰希商量。
王杰希摇头:“不好骗，脊髓植取比较麻烦，麻醉等级跟你更新系统不同，手术也做不到完全无创，张新杰会起疑。”
叶修揉着太阳穴:“那你明天跟我去实验室，看看是哪里的运行冲突，我赶紧给他更新掉，先保证他日常的安全。”
“你真的要让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吗？”王杰希没接叶修的话，转而突然问道。
“至少目前需要。”叶修答，“他上次差点从四米高的飞机台架上摔下来。”
王杰希深深盯着叶修：“这不是真正的问题。刚才我就说了，只要他的高级神经中枢能识别出韩文清ID的意义，脊髓晶片就不会生效。”
“你想干脆把一切都告诉他？我考虑过。但上一次，在明白韩文清必死无疑之后，他的脑子直接烧掉了。”叶修叹了口气，“我想等到下一次真正的硬件升级之后，再慢慢告诉他这些事情。如果按原计划，至少五年之后我们才会给他做第一次置换，那时候从硬件到软件都会有质的改观。这次仓促更换进去的硬件水平，相较于他前一个大脑，并没有跨越代次的提升，能承受的最大过载比之前高不了多少。”
王杰希没有否认，他眼神一转，虚无地瞟了瞟远处，又看回叶修眼底：“那你认为他知道自己与韩文清的关系，并且知道韩文清已经死了，又甚至知道了韩文清很大程度是为了保他活而赴死，他脑内的电流会到什么水平？”
叶修没太犹豫便给出了回答：“看信息输入速度。如果拉长时间线，逐步有序输入，虽然接收信息时会比日常平稳运行高一些，但我认为应该不会到他目睹韩文清送死的水平。”
“但无论怎么说，还是有风险，而且不算小。”叶修望向王杰希幽深的眸子，“如果很快又出问题，留给他余生的机会就太少了。”
“余生。”王杰希嚼着这两个字，“人的余生是随时都会结束的，这个道理你最知道。他当初会植入这枚晶片，其实就已经预想到今天这种无法主动想起韩文清的状况了，电子脑不是全由他自己掌控的，这是他对抗被迫遗忘的手段。”
“再考虑一下吧。如果他做到这种地步，还是逃不过一忘皆空，即使是我，也认为有些太残忍了。”王杰希将手搭在叶修肩上，“如果你还是认为有必要让这条信息从他的脑海中消失，明天我跟你去实验室。”
王杰希想起了什么似的，又笑了笑：“按你我了解的张新杰，你的决定要赶紧做，他的设计只要开始生效了，离达成目的也就不远了。”
叶修的视线无意识地垂落在桌面上，他想起原先韩文清那句”不活着就什么都没了”，想起那张凌厉笑而赴死的脸，幽幽道:“在被张新杰遗忘和让张新杰遇险之间，老韩一定会选前者。”
王杰希神不置可否，也不以为意:”而张新杰会选后者。韩文清已经死了。”
王杰希搭在叶修肩上的手轻轻捏了捏，而后转身离开了书房。叶修沉默半晌，反反复复想着王杰希这通话。
余生随时都会结束。对抗被迫遗忘。一忘皆空。残忍。张新杰会选后者。韩文清已经死了。
许久之后，叶修释然地笑了笑，起身回了卧室。王杰希倚在床头，看着推门进来的叶修，远远丢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算喽，自己的命自己选吧。老韩还能诈尸起来怪我没保护好张新杰不成？”叶修无所谓地在王杰希身边倒下，“你说得对，这是张新杰的人生，关他韩文清什么事，又关我什么事？”
王杰希侧头看叶修：“下次固定会面的时候告诉他？”
叶修将头朝王杰希肩上一歪：“哪儿用得着我告诉他，他那八百个心眼子，这枚晶片触发之后，一定会有其他东西接着生效的。没人拦得住韩文清，更没人拦得住张新杰，他俩看着天差地别，其实骨子里的倔劲儿谁都不比谁差，不然怎么可能看得上对方。”
王杰希没动弹：“嗯。”
叶修盯着天花板，突然又笑了起来：“哎你说，他找你给他植入晶片，是不是算准了这种时候你会劝我别管他？”
王杰希显而易见地愣了一秒，然后表达了一点质疑：“有点玄了，我和他在那之前的直接接触，也就只有第一次给他做了换脑手术之后，他来向我当面表达过感谢而已。”
叶修挠了挠头，叹气道：“我跟他俩相处那么久，多少要抖露点家底吧，我讲过你。而且他在去感谢你之前，肯定已经额外研究过你不知道多少信息了，他脑子里的AI，给你做个性格分析架构，怕是比他以前肉身推断可靠多了。”
王杰希淡淡吐出一句“靠”，认同了叶修的推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