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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新杰一点点听着AI中的语音记录。
“近年星际形势剑拔弩张,但少有直接冲突,霸图目前的工作与其说是科研,倒不如说是在军备竞赛中与外星系抗衡,从而维持一种微妙的、不至于让战争爆发的平衡。现阶段韩文清在部队的主要任务是训练,少有实战,他主动申请了来霸图配合江流号的研制,说正好也可以定期看看我的情况,毕竟我是在他们部队出的问题,他有责任关注我恢复得如何。部队一直在盼望新装备,没有理由反对韩文清的申请,而在研发阶段就有他这样经验丰富的飞行员持续提供参考意见,霸图求之不得。我们有固定见面的时间,虽然不算特别频繁,但我知道他此举一方面是为了装备研发,另一方面,很大程度是为了多见我,这让我感到大脑的运行非常顺畅,或许这就是愉快的感觉。”
他仿佛在听自己讲睡前故事。
“根据我大脑中的资料和叶修告诉我的事情,韩文清是一个战争英雄,勇猛无畏,一往无前,暴躁易怒,毫无耐性,在我们曾经合作的无人机研制中,他以强悍的精神提供了很多有效的测试数据,也很多次几乎和叶修打起来。但这一次长河号的开发,他与我的配合非常和谐。飞行器的设计必须参考飞行员的真实需求,过往经验显示,这从来不是可以和风细雨地完成的沟通,任何一个飞行员,都会提出一些设计端很难满足的要求,这可以理解,他们是真正将生命押注在我们的设计之上的人,他们在实战中面对的情境不是我们坐在电脑前可以想象的。我本以为韩文清这样的人只会要求更甚,但他没有,我认为他虽不懂技术层面的实现方法,但却完全理解我的思路,我们几乎没有意见相左过,他想要的与我想给的,总在同样的路径上。”
他听着过去的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今天不是韩队固定来霸图的日子,看到他出现在我公寓楼下,我有一些意外。他提着蛋糕,说今天是我的生日。他的神色不太自然,想把手里的蛋糕递给我,行至一半又缩了回去。我能从他的微表情识别出他想陪我,与此同时,他又怕自己的行为对我来说太过唐突。我很少见到这样扭捏的韩文清,一时觉得有些好笑,可下一秒我又为他感到悲凉,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不会这样犹豫不决。
我从他手里去拿蛋糕盒子,我们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相碰,他很明显地僵硬了一下,然后将提手交给了我,郑重其事得像是把判决权交给了我。我向他道谢,邀请他上楼与我分享蛋糕,他没有应答,只是又把蛋糕从我手里接了回去,说重,他来拎。他显然比之前高兴多了,我也因此感到高兴。”
“长河号需要韩队配合的研制阶段已经结束,但他仍会固定来霸图,理由还是关注我的身体状况,时至今日,这个理由已经显得有些冠冕堂皇了,但好在大家都是一种看破不说破的状态。他从未对我说过他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他想要的好像就是跟我一起吃饭散步,问问我这段时间过得如何,身体怎样,仅此而已,有趣的是,我也是如此。周围的人显然都知道我们以前的关系,没有人对我说什么,也没有人此表达有过任何议论,他们看向我们的眼神中甚至还有一些……期待。”
他开始听到情感。
“今天与韩队散步时,我没有注意到地上有积水,差点摔倒,好在韩队反应极快,一把扶住了我。当时我感觉脑海中有一股非同寻常的热流,心率也随之上升,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带给我这样的感受了。这种感觉让我兴奋,让我上瘾,让我想要更多地与他接触,不只是时间层面的更多。
叶修告诉我,在向电子脑的AI核心输入训练数据时,他把我原始大脑中尚能捕捉的数据全部喂了进去,显然,我的个人情感部分未能留存,但现在看来,我的性格、偏好、思维习惯等等基础数据,都保存得较为完好。
也就是说,如果先前的我会爱上韩文清,那么现在的我大概率也会。
那么,这种异样的感觉,是爱吗?
另外,在意外地贴近他时,我闻到了让我愉快的味道,其中有皮革,有白兰地,还混杂着黑胡椒的辛辣气息。我有些诧异,韩队不是会主动用香水的人,唯一的可能性是,这是重要的人送他的礼物,再想到这种气味令我舒适,即使不问,我也可以确定这个人就是我自己。
气味就是记忆,这给了我一点在电子脑之外备份重要信息的思路……”
他品尝爱的痛苦。
“我读过的诗句常常描述爱的痛苦,不知那些诗人的感受到底是怎样的,但爱的确会在物理层面让我感到痛苦。我们见面的频率不高,想念会在我脑内引起电流异常,我感到难受,但我没有告诉他。我不会向他表述我的感受。我无法确定电子脑的寿命有多长,我甚至无法确定这是否是能长久维系我的生命与思维的方法。与其让他再次与我相爱,又再次失去,倒不如就此安静地存在于他身边。
我已经读完了过去的日记。原来早在与他一起开发大漠号之前,我就已经单方面认识他了。空军有多型战机都是由霸图设计的,因而我们也一直在跟踪这些飞机的使用情况。大多数飞机的寿命折损进度都与我们设计时的预测相差无几,但有一架飞机,即使只是用于训练,其损耗也远大于服役于同一部队的其他飞机。这很奇怪,同一个部队的训练科目是一致的,按理不应有如此大的差异,我们向部队询问情况,对面连机号都没核对,便非常笃定地说,这一定是韩文清飞的那一架,他们每次看他训练,都心疼飞机遭的罪。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不久之后,在与飞行员的交流会议上,我就见到了他。
根据我的日记所写,那时我尚未成为骨干,只是坐在第二排,看着空军人员与霸图负责人沟通。当时我与韩队之间隔着一排人和会议桌,刚好相对,我能从与前排错开的间隙中将他看得十分清楚。他穿着黑色的飞行员皮夹克,上臂袖管上贴着空军的纹章,面相凶悍,颌角分明,头发比寸头稍长一点,但依旧干净利索。会议室里极为喧嚣,大家似乎都越说越兴奋,同时还有许多人点上了烟。乌烟瘴气的环境让我很难受,于是我戴上了口罩,试图稍微隔绝一下二手烟。韩队原本指间也夹着烟,但我们的相对方位几乎面对面,他的余光显然注意到了我戴口罩的动作。他瞥了我一眼,实话讲,我当时以为他会认为我娇气事多,但他把燃了一半不到的烟在纸杯里摁灭了。
“把烟掐了,这屋不通风,人不抽烟的设计受不了。”他这样对身边人说道。
坐在他身边的不只是他的下属,还有他的上级,我一贯听说部队等级分明,心想这飞行员胆子也太大了吧?结果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真就全部默默把烟掐了。
空军是霸图重要的金主之一,金主都主动灭了烟,霸图上层的几个烟鬼也不得不跟从了。我得以安生地听完了那场会,也开始真的对韩文清心生好奇。
之后我便了解到了他的许多事情。他对手下队伍要求很高,稍有不对劈头盖脸就骂,但他对自己要求更高,在训练时一定要飞出最极限的机动才肯罢休,前些年与外星系爆发局部小规模战争时,他在战场上也总是率先冲进最危险的区域,在敌阵中杀穿一个来回。他带出来的兵也发现,他们被韩文清骂出的那些条件反射,在战场上真的会救他们的命。他带的队伍畏他,但更敬他,所以也真的听他号令。
他的飞行技巧和战斗水平极高,在几年战争中立下了极多功勋,之后又在带训中费心尽力,无私传授,他所在的飞行大队涌现出了一批水平远高于平均的飞行员,他功不可没。如此种种让他的上级在许多场合都会给他面子、向他让步,就比如那天掐掉的烟。
我们在一起开发大漠号时,我跟他说起了那场会议,给了他迟到的感谢。
他一愣,说当时也没多想,只是看我眉头皱得厉害,感觉呛着我了,他自己抽烟归抽烟,不能呛着别人不抽的。
如此朴素、正直又敏锐。
我在日记中说,我很庆幸我是从一些细节开始认识这个人的,比如那架损耗严重的飞机,比如那支摁灭在纸杯中的烟,他在我的概念中,首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后听闻的那些战场传说和卓越功勋,则令这个活人越发充盈真实、令人敬仰。如果反过来,如果我先听到他如何穿梭于战场、再看到他所用的战机,如果我先看到他勋章的闪光、再目睹那点火星熄灭,那么他将只会是一个符号般的、距我十分遥远的、活灵活现的英雄。
即使撇开我对韩队的个人感情不谈,我本也一贯敬佩这些真正用生命守护我们的人,想到我们设计的飞行器背负着这样真实无畏的血肉,我感到自豪,也感到沉重。我不能让不可靠的东西从我手中出发,载着他们去天空中战斗,绝不。
此时,我很庆幸过去的我写下了这些东西,我更加庆幸,我的电子脑依旧能理解这些感受。其实我很想与他分享所有这些东西——或许过去的我已经分享过了——但我不能,现在还不能。等到电子脑真正承受住了我的验证,等到我确信它能长久陪伴我,长到我能用它去陪伴韩文清一辈子,我会再次告诉他,我依然爱他。这个验证过程耗时或许会很长,但他可以等到那一天,我也可以,我丝毫不怀疑。
这种与他分享的冲动在我大脑里激发了一定强度的电流,而克制这种冲动的努力则主导着另一路与其反性的电流,两者在我的脑中产生了物理层面的对抗,这也令我极其难受,所幸终归是克制的电流占了上风。曾经的我不会想到,原来想念、纠结、犹豫等等情感,都可以是如此具象化的、令人痛苦的物理过程。
他听到韩文清的想法。
今天韩队过来时,我正在读书。他了解我的习惯,毕竟我们早就已经相爱过那么久了,所以他没有出声,只是放了一袋苹果在桌上,又顺手帮我把垃圾桶里的垃圾收拾了。我放下书之后,他说苹果是队里发的慰问品,费力气特意从地球搞过去的,带给我吃。
霸图新的研发基地在谷神星,我已经很久没回地球了,外星基地没有本土水果,确实有些想念,并且我如果拒绝,大概会让他很失落。但他们部队的驻地比谷神星更为偏远恶劣,这是他也难得能吃到的,如果全给我,他吃不到,我也会难受,所以我提出在我这里一起分享。他没说什么,熟门熟路地从抽屉里找出水果刀开始削皮,但看着有一点高兴。
我看他垂眉对着苹果忙活,想起我在日记里提到,最初我们在一起后,我问过他,他为什么会喜欢我?
当时他认真想了好一阵子,最后说,我看着你感觉很踏实。听到这个答案,我笑了,我很喜欢这个说法,但他好像有点误会,有些焦躁地说他书读得不多,嘴笨,说不出我想听的。
我说我已经听到想听的了。
我的问题并非是为了调情,我只是真的想知道而已。我对他的感情缘由不必再多说,除此之外,他的外形也让我第一眼就感到心动,我喜欢上他是必然的事情,那么他为什么会喜欢与他差别如此之大的我?我希望了解原因。
他像是得到了鼓励,又说,我不怕他,他喜欢有胆的。
我有些忍俊不禁,说叶修也不怕你。
他听到这个名字,脸色都黑了一分,说叶修要也是个当兵的,早挨他揍了,没动手是看他吃一拳头就得死,怕犯法。
然后他又说,你虽然也是个科学家,但身子板板正正的,很精神,看着就是没事会动一下的。多运动好。
我说我还远远称不上家,但能打的科学家挺多的,身体是做研究的本钱。
……几年前的我竟会用手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录这么细碎的事情。也实在是万幸,我全用纸笔写下来了。
踏实。我看着他稳稳当当削着水果皮,一边感到踏实,一边叹息,如今你看着我,是感到踏实,还是担惊受怕?
我很抱歉。
我看了一下他今天穿的鞋子,是作战靴,能承力,但跑步可能会磨脚,于是我问他等会儿要不要一起去健身房举铁。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说,好。
我示意他给他自己切一半,他摆摆手,说你快吃,然后又拿了一个,随便用水冲了冲就啃起来了。我们出门时,他顺手提上了垃圾。
我又在大脑里感觉到了那种异乎寻常的暖流。那就是爱,毋庸置疑,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如今的相处,与我曾记录下来的点滴,已经没有什么差别。我不会让普通朋友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他也不会。
他终于知晓自己如何对抗遗忘。
“我私下联系了王杰希,询问是否有可能在我的脊髓中植入一枚记忆晶片,并通过气味来唤醒它。他说可以,但信息不能太过复杂,脊髓的神经通路承受不住太大的信息量。这不是问题,我想植入的是韩队的飞行员编码,只是几个字节的数字罢了,远远未到王杰希给我的阈值。
先前的大脑损伤让我忘记了我与韩队的恋人关系,而叶修为我植入电子脑的信息时,也没有将此纳入其中。我仔细阅读过当时的医疗许可,签字人是韩队。对此他们给我的解释是,我在上长河号原型机排故前主动要求过,如果遇到重大但不致命的人身安全事故,不要立即告知我父母,须待我意识清醒时,自行决定是否告知他们,因为我希望能以最佳的方式,让我经受的意外给他们带去最小的伤痛。然后军方主动提出愿意承担我的医疗责任,如有意外,会尽最大力量救治我,而韩队是空军中与我交往最深、我最信任的人,所以我将医疗决策权委托给了他。
我知道,这些不是假话,他们只是没有把真话说全,他们没有言明韩队与我的交往是哪一种。
说太远了。以后要注意,即使是语音输入,也要逻辑清晰,紧扣主题。
叶修完全有能力在电子脑内直接预设出我爱韩文清的条件,如果没有这样的出厂设置,那一定是韩队拒绝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也确信这确实是他会做的选择,首先,像他这样永远勇猛无畏地在天空中飞翔的人,想要的爱也会是自由、坚硬而坚定的,他一定会认为,通过程序设置让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是一种强迫;其次,他了解我,他知道我同样不会接受这样的事情,如果我发现自己记忆全无,却在面对他时有生理反应式的‘爱’,我一定会反抗这样的暴行,即使这种反抗会让我痛苦,让我煎熬,甚至让我死亡。
当然,以我再次对他建立起来的了解,他在做决定时应该不会想这么多,他大概率只是凭直觉便简单明了地拒绝了,他知道这是不好的,是不对的。这也是我爱上他——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的原因之一,他很简单,很坚定,只要是他认定的东西,没有任何人和事能诱惑、阻碍、绊倒他。虽千万人,君往矣。
我不能再次忘记这样的他,也不能忘记我爱着这样的他。电子脑是工业产品,而且是尚不成熟的产品,这类产品从硬件到软件都很难实现无限寿命设计,叶修也很坦诚地与我聊过,我的大脑之后必定是需要再次更换的。电子脑的初始定义权不在我手中,其他的事情,想必没有人会让我忘记,但是,到时候又会由谁来决定我是否该记得我爱他?
我必须排除这样的风险。如果有人希望我再次遗忘这件事,甚至抹去韩文清在我生命中的痕迹,或许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但他们一定会要求周围的人守口如瓶,会篡改所有我能查阅到的与他相关的资料文件,会清查我的笔记日记,甚至还有更多我一时无法罗列的手段,总之,最差的情况是,韩文清会成为我人生中的空白之处。因此,我要能够在完全无意识的条件下看到关键的线索,并找到自己藏匿起来的资料。
非条件反射就是会在外界刺激下被动触发的信息,这一点已经确定可以通过在脊髓中植入晶片实现,刺激源就设置为我之前送给韩队的古龙水的味道,我会再自备一瓶,即使有人清理我生活中与他相关的信息,应该也不至于丢掉我房间中的一瓶古龙水。
假定我在部分失忆的状态下回到房间,但仍如现在一样保有张新杰的人格,那么在看到这瓶古龙水后,我会打开瓶盖确认气味,这就足以唤醒脊髓晶片中的信息了。即便就连它都被清理掉了,这种味道虽然相对小众,但也不算真正的冷门,往后的人生中,也总会有机会再闻到的。
再次看到韩队的飞行员编码后,我会开始搜索查验。如果情况如我设想的那么极端,那么我的搜索将一无所获,我能主动执行的最后一个动作就是搜索他的飞行员编码,因而下一环必须是由这个动作本身触发的。所以我应当让这个AI主动寻找执行这个动作的主体……
我想,我已经为将来可能会失忆的自己铺好了寻回一切的路。
如果失忆的你听到了这里,那么恭喜你,最为困扰你的谜题至此应该已经完全解开了。
对了,至于为什么要找王杰希做植入,因为他显然从不耽于过去,并且与叶修足够亲近。”
张新杰抬眼望向桌角那瓶古龙水,他意识到,自己第一次梦到韩文清的id,应该就是睡前往手腕上涂了一星半点试了试味道那一天。他习惯侧睡,手腕自然会抬到脸侧,进入鼻腔的分子浓度也就达到了触发的基准线。他喜欢那个味道,之后兴起了便用一点。差点从飞机台架上摔下去那一次,也是因为仰着头探摸机体上的痕迹时,手刚好抬到了头旁边。
张新杰失神了一阵子,伸手拿起古龙水,往手腕上抹了一点。
今夜,你会出现在哪里?
